籬笆這邊，封管事悶哼了一聲。
方牧沒有回頭。
「我這張臉，」他問，「像誰。」
錢瘸子把嘴抿了抿，像是在嚼一個很舊很舊的字，嚼了半天，才慢慢吐出來。
「像一個我二十二年沒見過的人。」
「他叫什麼。」
「方守年。」
這三個字落在地上，像一塊石頭扔進井裡。
方牧聽見自己的呼吸停了一下，又慢慢續上，喉嚨裡像塞了一團乾草。
「你認得我爹。」
「認得。」錢瘸子的聲音沒有起伏，「二十二年前，山根底下，牽騾子的是我，他蹲在車邊，給最後一隻籠門上插銷。」
「你不是死了嗎。」方牧問，「單子上，死了七個，有你一個。」
錢瘸子忽然笑了一下，嘴角咧開，露出一口黃牙。
「單子上的名字，不一定都是死的。」他說，「有幾個，是被寫成死的。」
「誰寫的。」
「東家他爹。」他把柺杖換了隻手，「活著的比死的有用，死人不會開口，也不會領糧，可活著又不能讓人看見，就只好叫他們死在紙上。」
方牧想起地窖裡封管事那句話，名字二十二年來只有九個人見過。
九個人裡，死了七個，原來有人只是被寫死。
他往前挪了半步，隔著籬笆，把手伸進懷裡，摸索了一陣。
封管事在後頭倒吸了一口氣。
方牧的刀拔出來半寸。
錢瘸子的手卻從懷裡抽出來，掌心躺著一個東西，用舊布包著，包了一層又一層。
「二十二年前，你爹走之前，把這個交給了我。」他說，「他說，將來哪一天，有個長得像他的人找上門來，就交給他。」
「找上門。」
「他沒說是什麼人。」錢瘸子咧著嘴，笑裡一點溫度都沒有，「他只說，認得出來。」
他把布包擱在籬笆樁上，往前一推。
「我守了二十二年，今天才等到。」
他頓了頓，朝菜畦深處抬了抬下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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