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方牧求見東家。」
門是黑漆的，銅環磨得發亮，方牧抬手叩了三下，不輕不重，三下一組，停一息，沒有再叩。
他身後的路空著，趕車的夥計和騾子都留在橋那頭的茶棚邊，封管事被他按在菜畦的草垛裡，臨走前往他手裡塞了半塊餅，說了一句話：「天黑之前，別露頭。」
門裡過了一陣才有腳步聲。
門栓響，門開了一條縫，一個穿灰褂子的矮個子探出半張臉，上下打量他，目光在他的斗笠、靴子、腰間停了一遍。
「方掌櫃。」那人把門開大了些，「東家等您半日了。」
方牧把斗笠摘下來，拿在手裡，抬腳跨過門檻。
前院不大，青磚鋪地，兩棵棗樹，樹下拴著四頭騾子，騾子見了生人，鼻孔裡噴出一團團白氣。廊下站著一個，院牆根下蹲著一個，兩個人都低著頭，像兩截沒有劈開的木頭。
矮個子在前頭引路，穿過月洞門，是中院。
中院比前院寬，三間正房坐北朝南，窗紙新糊過，白得扎眼。廊下排著四個人，一色灰褂，手放在腰側，站得很直，腳尖對著臺階，像隨時要往前踏。
東家就坐在廊下的圈椅裡。
白淨，五十上下，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，兩顆核桃在掌心裡慢悠悠地轉，轉得很勻，一點聲音也沒有。
「來了。」他抬起眼，「比我算的早半個時辰。」
「路上沒耽擱。」方牧把斗笠擱在廊柱邊的石凳上，「東家說三天，我提前來討個教。」
「討教不敢當。」東家笑了笑，抬手指了指對面的凳子，「坐。」
方牧坐下，兩手放在膝蓋上，脊背挺得很直，目光卻沒有落在任何一個人身上。
「茶。」東家說。
一個小廝端著托盤過來，擱在兩人當中的方几上，兩隻粗瓷碗，茶湯清亮，熱氣一縷一縷往上飄，飄到半尺高就散了。
方牧沒有動那碗茶。
「怕我下藥。」東家把核桃換了隻手，「方掌櫃，你來的時候我算過，你若不敢進這道門，我就不是你要等的那個人了。你既然進來，茶就是茶。」
「我不渴。」
「不渴也好。」東家沒有勉強，自己端起碗，抿了一口，「我先把話說在前頭，今天不為難你。」
「昨天東家在園子裡，說三天後再來。」
「是。」
「今天東家人在莊子上。」
「是。」東家點頭，神色一點也沒變，「你的人跑了，我的人也看見了。封管事回來了，現在就在我後院。」
方牧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。
「他不在後院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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