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孩子仰起臉,睜大眼睛看他。
方牧站起來,拱手回禮。
「老人家,」他把聲音放輕,「您在這兒,住得慣嗎。」
「慣,慣的。」老婦人說話有點喘,「東家待我們好,管吃管住,孩子也有人看著。」
「封家的事,」東家在旁邊輕聲補一句,「我從來沒有扣過人。是他自己想多了,以為我拿他的家小當把柄。」
方牧不看東家,只看著那個老婦人。
她的手腕上,有一圈淺淺的紅印,像被繩子捆過又解開不久。
「老人家,」方牧問,「您兒子這幾天沒回家。」
老婦人張了張嘴,手一抖,牽著的小孩子被她扯得往前一栽。
「他,他出遠門辦差。」她說,「東家說的。」
「誰說他出遠門。」
「東家。」
方牧回過頭。
東家正低著頭,用拇指擦那兩顆核桃上的一點灰,像沒聽見。
「東家,」方牧說,「您請我進來,就是為了讓我看這個。」
「我請你進來,」東家把核桃重新握回掌心,「是想跟你做個交易。」
「請講。」
東家沒有立刻開口,先望了一眼院子當中那棵老棗樹,棗葉黃了一半,風一吹,落下來一片,正落在方几的茶碗邊。
「二十二年前,我父親押過一趟貨。」他說,「十二個人,八輛車,走到城北山根,一夜之間,只剩一個老押趕著空車回來。這件事,你們園子裡的人,大概已經聽老押講過了。」
「講過一半。」
「另一半,在你爹和羅承手裡。」東家把核桃按在膝頭,「我父親到死,沒有問出來。我接了他的班,花了十幾年,才拼出一個影子,今天才算到了頭。」
「到了什麼頭。」
「到了你。」東家看著他,「你爹留下的東西,不在棺裡,也不在那塊牌上,在你們園子裡,在那兩隻獸身上。」
方牧聽到這裡,忽然想起灰毛和雪每天夜裡並排臥在一處的樣子,頭挨著頭,誰也不先睡,像在替對方守著什麼。
東家把話收住,才接著往下說:
「灰毛那隻,雪,還有它們的名字。」東家一字一字吐得清楚,「你把這三樣交給我,我把封管事一家送回鄉下,銀子給足,你爹留下的牌,也還給你。」
廊下那四個灰褂的人,不約而同往前挪了半步。
方牧看著那四張臉,一張也認不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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