柯師傅沒有回答。
他扶著牆，慢慢坐回地上，把那塊空牌和那塊刻了一半的「羅」，並排放在膝蓋前頭，用手掌壓住。
方牧沒有急著接話，把手伸進懷裡，摸出那截三寸長的鏽鐵鏈，湊到燈下，同柯師傅腳踝上那圈鐵並在一處。
環口一樣寬，鏽色一樣深，斷口處露出的鐵芯，粗細分毫不差。
「錢四給我的。」他說，「他說，是第三個人腳上的。」
柯師傅低頭看了很久，伸出指頭，在那截斷鐵上輕輕摸了一下，像摸一件睡著的活物。
「十九年前，」他說，「我自己拿石頭砸下來的一截。想著留給後頭來的人，認個路。」
「後頭來的人，」方牧問，「是我，還是他。」
柯師傅沒有答，只把那截鐵推回方牧手裡，推得很慢。
「剛才那多敲的三組。」方牧壓著嗓子，「是趕孩子走的。」
「十二組是報平安。」老卞靠在門板上，替他答，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摳，「往後加的，是叫他走。」
「他沒走。」
「他不走。」老卞低下頭，用沒缺指的那隻手抹了一把臉，「他從小，聽見敲，就坐在牆根底下數。數完了，再敲幾組，他都當是叫他。」
柯師傅的肩膀垮下去一寸。
「這孩子，」他低聲說，「認死理。我教他認字，教了三年，他只肯認我刻過的那幾個。別的字擺在他面前，他看一眼，就把頭別過去。」
老卞在門邊應了一聲，算是認下。
「也好。」柯師傅苦笑，「認死理的人，不容易被人哄走。」
方牧沒有笑。他想起少年膝蓋上那一道一道的指甲印，十一道，十二道，直到牆裡再響三下。
「小方。」柯師傅又叫了一聲，沒抬頭，「你聽見了。」
「聽見了。」
「第四個人。」
方牧在他面前蹲下，沒出聲。
「他們怕我提。」柯師傅說，「怕了二十二年。我被鎖了十九年，那把鑰匙，十九年沒離過黃某的腰，就為了不叫我開口。」
「東家那一格，」方牧問，「刻他自己，是他爹要他認。刻別人，是什麼意思。」
「刻別人。」柯師傅的嘴角扯了一下，不像笑，「是要我在那一格上，替他選一個人去認。」
「選誰。」
「選那個四個裡，沒出來的。」
屋裡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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