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下敲牆，比前三下重。
封管事一家四口坐在板車的草堆裡，沒有一個人出聲，只有騾子甩尾巴的動靜，一下一下抽在車轅上。
方牧站在莊子後牆外的土路上，仰頭看著牆頭那幾叢枯草。
「第四下。」封管事忽然開口，「錢四哥從來沒敲過第四下。」
「敲過。」方牧說。
封管事一愣。
「你說他每個時辰敲三下，給東家報平安。」方牧收回目光，「東家要是不收到三下，會派人來看。那今天這一下，是敲給誰聽的。」
「給東家。」
「報什麼。」
封管事嘴唇動了動，沒答上來。
後牆的小門開了。
那是一扇半人高的矮門，平日裡給倒夜壺的人走的，門板上的漆掉光了，門軸吱呀一聲，一根柺杖先伸了出來，拄在門檻外頭。
錢瘸子彎著腰，一寸一寸挪出來。
他肩上還搭著那塊擦汗的布，手裡拎著一隻癟了半邊的鐵盆，盆沿磕出一個大豁口。
沒有人跟著他，沒有人攔他，矮門在他身後慢慢合上，門軸又響了一聲。
「錢四哥。」封管事爬起來，撲過去扶他，「你沒事。」
「沒事。」錢瘸子把鐵盆丟在路邊的草裡，「盆是我自己砸的，他們不會怪我，就是衝著我罵了幾句。」
「他們沒有抓你。」方牧問。
「沒有。」錢瘸子喘了口氣，抬眼看他，「東家交代過，今天的人，該進的進，該出的出。」
方牧心裡轉了一圈，轉明白了。
「第四下，是通報東家。」他說，「客人走了。」
錢瘸子沒有回答，只用柺杖點了點地，像是認下了。
「所以東家連你也放了。」
「放了。」錢瘸子笑了一下，笑聲裡帶著一點嘶啞，「他從來不扣人。他把門開著，等人自己往外走，走不出去的，才算自己的人。」
「你走出來了。」
「我走出來了。」錢瘸子低頭看著自己那條右腿，「二十二年，頭一回，自己拄著棍子走出來。」
封管事扶著他的胳膊，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。
方牧沒有勸，只對趕車的夥計點了點頭，又對錢瘸子說：「上車吧，園子裡有空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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