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十二個人，八輛車。」錢瘸子慢慢地說，「走到山根，天黑了，歇腳，卸籠。籠裡關的，是東家他爹要送給城裡一家大戶的貨。」
「什麼貨。」
「我牽騾子，看不見籠裡。」錢瘸子搖頭，「只聽見裡頭有喘氣聲，不像獸，也不像人。」
方牧的脊背繃緊了。
「半夜，你爹和羅承，把一個籠子拉到車隊後頭，開了鎖，從裡面抱出一樣東西。」錢瘸子的聲音低下去，「裹著毯子，不吭聲。他們倆，一個抱，一個舉著燈，沿著山根往裡走。」
「那就是他們走的那一夜。」
「是。」錢瘸子說，「我遠遠看著，毯子的邊角漏出一截，是一隻手，很小的手，白得發青。」
「小孩。」
「不像孩子。」錢瘸子搖頭，「手指頭太短，指甲又太長，我這輩子沒見過那樣的手。」
方牧忽然想起園子裡那兩隻獸，灰毛，雪。
他還沒開口，錢瘸子又說：「我跟你說這些，不是要你現在就信，你只要記著，籠裡裝的東西，不全是獸。」
「不全是。」
「有一件，是人。」錢瘸子低聲說，「被寫成了獸。」
封管事懷裡的孩子哼了一聲，他趕緊抱緊，抬頭看著方牧，臉色慘白。
方牧一時說不出話。
槐樹的葉子沙沙響，西邊的天燒起一片橘紅，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。
「老丈，」他終於問，「第三個人，您見過嗎。」
錢瘸子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把手伸進懷裡，摸出一小截東西，攥在掌心，指節發白。
那是一小段鏽鐵鏈，只有三寸長，一頭斷口參差，像被什麼硬生生掰斷的。
「第三個人，我沒見過臉。」他說，「只見過他的腳。」
「腳。」
「腳踝上，鎖著一條鏈子。」錢瘸子把那截鏽鐵遞到方牧眼前，「二十二年前，他被東家他爹的人押在車尾，走路一拖一拖的，鏈子就是這一截的樣子。」
方牧接過那截鏽鐵。
鐵鏽蹭在指腹上，是一種又澀又冷的粗糙。
他想起東廂案腿上的樁子，想起柯師傅腳踝上那圈焊死的鐵。
「柯師傅。」
錢瘸子搖了搖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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