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卞伸手，推開了那扇糊著黑紙的門。
屋裡點著一盞豆大的油燈，放在一張舊案子上。案腿上釘著一根粗木樁，樁上拴著一條鐵鏈，鐵鏈的另一頭，纏在一個人的腳踝上。
那個人坐在地上，背靠著門，頭髮全白了，瘦得像一把柴，臉上看不出歲數，只有一雙眼睛，在燈下亮得嚇人。
他的兩隻手裡，各攥著一塊沒刻完的木牌。
「我姓柯。」他說，「你爹，羅承，還有我，我們進過山根。」
方牧在他面前蹲下來。
「老押講了。」他把聲音放得很平，「他說，從山根裡出來的，只有你一個。」
柯師傅看了他很久，忽然笑了一下，笑得極幹。
「他曉得得不全。」
方牧沒有插話。
柯師傅低下頭，看著自己腳踝上那一圈鏽紅的鐵，用拇指在上頭慢慢摩挲。
「十九年。」他說，「我數過，這根樁，六千九百多天，我一天一天數的。」
「牌呢。」方牧看著他手裡那兩塊木頭，「你刻的是什麼。」
「這一塊，」柯師傅舉起左手，木牌上刻了一半，是個「羅」字，只差最後一筆，「刻給他的。刻了十九年，每回刻到最後一筆，手就抖，落不下去。」
他又舉起右手。
那一塊，木頭是新的，光溜溜的，一個字也沒有。
「這一塊，」他說，「是東家讓我刻的。他說，第三格，要一個名字。我問他，刻誰的。他不說。」
方牧的目光落在那塊空牌上，又落回那塊刻了一半的「羅」。
「外頭牆根底下，」他說，「蹲著一個孩子，手腕上纏著繩子，腳底淌著血，他聽了你十二組敲牆，一組沒落。」
柯師傅的手停住了。
他把那塊「羅」字牌捏得很緊，指節上的皮繃成了白的，嘴唇動了好幾回，才擠出一個字。
「他怎麼來的。」
「光腳，走來的。」
「他不該來。」柯師傅閉上眼，「我敲十三組，是要他走，不是要他來。」
方牧這才明白，第十三組，十四組，十五組，都不是求救，是趕人。
可那孩子，一組一組數下來，數得比誰都清楚，卻只當那是叫他。
「柯師傅，」方牧壓低聲音，「你要他走，為什麼。」
柯師傅睜開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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