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柯師傅。」黃某的語氣和緩下來，客客氣氣的，「夜裡風大，您還沒歇著。」
柯師傅靠著牆，沒有動。
「睡不著。」他說，「年紀大了。」
「東家有話捎來。」黃某把燈籠掛在牆釘上，「明日辰時，車來接您，回莊子。這一回，用不著再鎖了。」
「用不著鎖。」柯師傅重複了一遍，聲音平平的，「是要我走。」
「是請您走。」
「請我走去哪兒。」
「東家說，第三格，您得親手刻。」
柯師傅抬了抬手裡那塊空牌，在燈下轉了半圈。
「刻誰的。」
「到時候，東家自會告訴您。」
「他要刻誰，」柯師傅低下頭，用拇指蹭著木牌的邊，「他自己不曉得吧。」
黃某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。
「柯師傅，這話可不能亂說。」
「我沒亂說。」
屋裡一時沒有人開口。
油燈芯滋滋響了兩聲，火苗往下伏了一寸，又直起來。
方牧蜷在案子後頭，腿已經麻了，腳尖一陣一陣地刺。他不敢動，也不敢換姿勢，只是用手指一點一點，把壓在膝蓋下頭那塊碎磚往旁邊挪，免得硌出聲。
黃某在屋裡慢慢踱了兩步。
他的腰上掛著一串東西，走一步，響一下。
方牧從案腿的縫裡看過去，那串東西里頭，有一把鑰匙，鐵的，鏽得發黑，比別的幾把都舊，被磨得只剩一層亮邊。
柯師傅腳踝上那圈鐵，鎖眼正是那麼大。
十九年，鑰匙在黃某腰上晃了十九年，每一回晃過柯師傅跟前，大概都是這個聲響。
方牧把手指按進掌心裡，按得生疼。
黃某走到案子跟前，彎腰，拿燈籠往下照了照。
燈光從案子底下穿過去，照在方牧的鞋尖上。
只差一寸。
方牧一動不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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