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某的鞭梢，停在那截手指上，停了很久。
荒地上的風，吹得枯草一茬一茬地倒。
方牧的呼吸，壓在胸口裡，不敢放出來。
秦九的指甲，摳進了土坎，摳出一道深深的印子。
「這是什麼。」黃某開了口。
聲音不高，可是尖，像一根針，慢慢往人皮裡扎。
老卞抱著鋪蓋，沒有回頭，也沒有鬆手。
「藥布。」他說。
「藥布。」
「柯師傅那隻左手，」老卞慢吞吞地講，「早年凍過，爛了幾個指頭，爛了的肉，一到陰天就流膿。我拿藥布纏著，纏一層，換一回，換了二十年。」
「纏在鋪蓋裡頭。」
「鋪蓋是他夜夜枕的，手也是他夜夜壓著的。」老卞把鋪蓋往上託了託，「黃爺要是不信，開啟看，看完了，再替我捆上。我這把年紀，手上沒勁，捆不緊。」
黃某沒有動。
他的鞭梢，在那截纏著布條的手指上，輕輕碰了一下。
沒有縮，沒有動。
鋪蓋裡的人，像一塊死木頭。
黃某的臉，慢慢扭了過去，像是被什麼臭東西燻著了。
「晦氣。」他啐了一口，把鞭子一收，「抬上去，抬上去，別汙了東家的車。」
老卞沒說話，把鋪蓋往車尾一送。
這回，車把式伸手接住了。
他沒有再掂，沒有再問，只是兩隻手託著鋪蓋的底，慢慢地，慢慢地，把它放平在車板上，放得極輕，像是放一個熟睡的孩子。
老卞抹了一把汗，退了兩步。
黃某勒轉馬頭。
「走。」
騾車動了。
軲轆碾著土路，吱呀吱呀，響得很慢。
老卞站在角門口，沒有送，也沒有進去，只把兩隻手垂在身側，一直看著那輛車，直到拐過牆角。
然後，他回過頭，朝荒地這邊，看了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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