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自己翻身下馬，走到樹根底下，解了腰上的水囊，仰頭灌了幾口，又踢了踢樹根上的一塊土坷垃。
「東家等了二十二年，」他自言自語，「今天，總算要等到了。」
眼睛不往車上瞟，嘴裡的話，倒像講給那棵棗樹聽。
秦九趴在地上，一動不敢動，連撥出的白氣，都用袖子捂著。少年也趴著，下巴抵著泥，指甲把一根枯草掐成了三截。
方牧把他們兩個的後背，各按了一下，示意別抬頭。風從楊樹梢上過去，沙沙地響，正好蓋住了他們的喘息。
方牧卻看見，黃某喝水的時候，眼角往車把式那邊，斜了一下。
斜得很快，很短。
像是看一件早就放在那裡的東西，看一眼，確認它還在。
他心裡一沉。
黃某不是沒有疑心。
他是在等，等到了莊子，當著東家的面，再一併算。
方牧咬了咬牙，沒有出聲。
車停了。
車把式沒有下車。
他坐在轅上，背對著黃某，一動不動。
方牧趴在三十步外的楊樹根後頭，眼睛眯成一道縫。
車把式的手，慢慢抬了起來。
他沒有回頭，沒有看鋪蓋，只是把右手，向後，伸到車板上，伸到那一卷灰黑的鋪蓋邊上。
手指彎起來。
在車板上，敲了三下。
篤，篤，篤。
不重，不輕，隔著一箭地，方牧聽得清清楚楚。
三下。
少年猛地抬起頭，渾身的血，一下子衝到臉上。
方牧一把將他按住。
那一卷死木頭似的鋪蓋，竟然動了。
很輕，很慢，鋪蓋底下，也有一根手指，篤，篤，篤，敲了回來。
三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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