騾車重新動了。
黃某翻上馬背，鞭子在空中甩了一個響，那響聲在空地上滾出去很遠。
方牧趴在楊樹根後頭，沒有動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
車把式敲了三下，鋪蓋裡回了三下。這一路上，黃某騎馬在前頭，車把式趕車在後頭，兩個人隔著一匹馬的距離，一前一後，竟然沒有一個人回頭，沒有一個人說話。
像是演給誰看。
「牧哥。」秦九湊過來，嗓子壓得極低，「咱們還跟嗎。」
「不跟大道。」
「那怎麼走。」
「抄近。」方牧指了指楊樹那頭，「老卞說過，莊子的西牆外頭，有條舊水渠，渠底幹了二十年，能一直通到西牆根。錢四敲西牆，就是敲給渠裡的人聽的。」
「渠裡沒人。」
「有。」方牧說，「我們。」
三個人從溝裡退回去，踩著枯草，往西北繞。
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。秦九走在最前頭，肩上的井繩磨著衣裳，沙沙地響。方牧殿後，隔幾步，就回頭看一眼，看大道上有沒有揚起塵土。
少年夾在兩個人當中，赤著腳，腳底板磨破了，每踩一下，枯草上就留一個淺淺的血印子，他一聲不吭。
方牧看見了，卻沒有讓他停。
走了小半個時辰，日頭升起來，曬得後脖頸發燙。
前頭，一堵灰黃的土牆，橫在荒地盡頭。
牆不高，牆頭長著一排枯草，牆根底下，果然有一條幹涸的水渠，渠沿塌了一半，露出裡頭髮黑的淤泥。
少年站在渠沿上，忽然停住了腳。
他抬起頭，望著那堵牆。
方牧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
牆裡面，隔著一叢歪歪斜斜的榆樹，露出一角屋脊，青瓦，瓦縫裡長著草。
「是這兒。」秦九低聲說。
少年沒有動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
方牧蹲下來，跟他平視。
「你來過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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