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就是它。」方牧低聲說。
門口那片踩實了的空地上，早早就停著一輛青布罩頂的騾車，車轅上坐著一個戴斗笠的車把式，手裡的鞭子垂著。
黃某騎在馬上，等在車旁邊，腰上那串鑰匙，隨著馬背一顛一顛地響。
「磨蹭什麼。」黃某開口，聲音又尖又不耐煩，「一卷破爛，抱了半天。」
「手上沒勁。」老卞喘著，「年紀大了。」
「快點，東家在莊子等著。」
老卞走到車尾，把鋪蓋往上一送，送了兩下，沒送上去。
車把式跳下來，伸手去接。
他兩隻手托住鋪蓋的底，往上一提，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。
「老哥。」他說，「你這裡頭，塞了什麼。」
「棉花。」老卞答得很快，「泡過水，沉。」
「沉成這樣。」車把式又掂了一下，「少說一百一十斤。」
方牧的手指，扣進了土裡。
一百一十斤。
他看著老卞，老卞沒有回頭，脊樑繃得筆直，汗從鬢角淌下來，一直淌進領子裡。
這個駝背的老頭，每十來天下一回井，送一回飯，換一回水，年年如此，從沒出過一次岔子。
可是今天，他的兩條腿在抖。
抖得很細，細得只有蹲在三十步外的人，才看得出來。
方牧忽然明白，老卞怕的，不是黃某。
他怕的是，這一次，他抱著的，是他守了二十二年的那個人，往後，再也不會躺回井裡了。
羅承躺在暗道裡那麼久，一天一碗飯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，怎麼也不到一百斤。
可是鋪蓋裡，還裹著柯師傅積下的舊褥子，浸了潮，沉一點，也說得過去。
方牧把這個數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算，算了三遍，還是覺得，差著一截。
差的那一截，不知道是潮氣，還是別的什麼。
他在心裡算著。
黃某卻把馬往前撥了兩步。
秦九在旁邊，嘴唇都白了。
「牧哥，咱們手裡，一件傢伙都沒有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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