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裡，沒有一個人動。窗紙外頭，日頭照著，一隻麻雀，落在窗臺上，啄了兩下，又飛走了。
東家站在門外，影子映在門板上，像一截插進地裡的木樁。
女子坐在桌邊，把那隻小手，放回膝蓋上，十指交扣，扣得很緊。
少年跪在她腳邊，仰著臉，看著她，一眨不眨，像是怕一眨眼，她就不見了。
方牧站在屋子當中，覺得自己的兩條腿，有點不聽使喚。
他有很多話想問。
羅承說的那個人，是誰。
井沿的那碗粥，誰放的。
車把式腕上的那圈紅印，又是誰的。
可是他一句也問不出口，因為他忽然明白，這間屋子裡，每一個人，等的，都不是他的問話。
女子看了他一眼，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，嘴角，動了一下，不像笑，倒像是一道舊傷，被風吹疼了。
「那碗粥，」她開口，「是我煮的。」
方牧一愣。
「三更天，灶上，我自己燒的火。」她的目光，落在桌上那碗冷飯上，「東家讓人，用食盒，天不亮，送到枯井那邊去。放碗的人，不問碗裡是什麼，只知道，把碗放在井沿上，會有人，從井裡，爬出來。」
「放碗的，到底誰。」
「是趕車的。」
方牧的心，咚的一聲。
「他趕車來別院之前，先繞了一趟荒地。」女子慢慢地講，「他向來話少，這二十幾年，對誰，都只說車上的事，別的，一個字，也不提。」
「他腕子上，有一圈紅。」
「他陪過我。」女子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腕，「籠裡關著的時候，我不會哭，也不會喊，只會把自己的手，在鐵條上，蹭，蹭到起了皮。是他，拿麻繩，把我的手，綁在他自己的手上。他說，這樣，你動一下，我就知道。」
秦九在門邊，聽得嘴唇發白，手裡的井繩，不知什麼時候，鬆開了，一頭拖在地上，他自己，也沒有發覺。
「那個人，」方牧艱難地問，「也是商隊裡的。」
「他是趕第八輛車的。」女子點頭，「山根那夜，羅承抱走我，他攔住了追的人，被打斷了肋骨，落下一口，咳不淨的痰。東家的爹，沒有殺他，把他留在身邊，做了二十二年的車把式。」
她抬起眼。
「所以，你們井下那三隻碗，每個月，也有他的一份。」
方牧的呼吸，停住了。
「老卞，送飯。」她輕輕地說，「碗，是他洗的。」
方牧想起，井沿上，那隻熱得燙手的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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