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後，是一隻腳，拖著地，左腳，半步。
柯師傅站在門檻上，懷裡，抱著那捲灰黑的鋪蓋。
他抱得很吃力，兩隻胳膊，抖得厲害，鋪蓋的下端，拖在地上，擦出一道長長的灰痕。
他沒有看任何人。
他一步一步，走到屋子正中間，在方牧身邊，站住。
然後，他把那捲鋪蓋，一點一點，放在了地上。
放得極輕，極慢，像是放一個，睡著的嬰兒。
草繩，被他的手指，一道一道，解開。
灰黑的棉絮，往兩邊，散開。
一股陳年的潮氣，混著藥味，一下子，湧了出來。
鋪蓋裡頭，躺著一個人。
白髮，披散，臉，瘦得只剩一張皮，左眉，到嘴角，一道舊疤，像一條蟄伏的蜈蚣。
手腕上，纏著布條。
他的眼睛，閉著。
方牧覺得，自己的心，快要從嗓子裡，跳出來了。
鋪蓋裡的人，睫毛，動了一下。
眼睛，睜開了。
他先看見的，是屋頂，是新糊的窗紙，是那一片，乳白色的光。
二十二年，他只見過井口那一圈，被磚縫切碎的，灰濛濛的天。
他眯起眼，像是被這光，刺疼了。
少年膝行過去，抓住他一隻纏著布條的手，貼在自己臉上。
羅承的指頭，動了動，在少年的臉頰上，一下，一下，摸過去。
像是在認一件，二十多年，沒有摸過的東西。
「長這麼大了。」他的口型，是這麼動的，聲音，卻一點也沒有出來。
柯師傅站在一旁，別過臉去，肩膀，一下一下，劇烈地聳。
然後，他慢慢，側過頭。
桌邊，坐著一個人。
他的嘴唇，動了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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