莊子東頭，有一座車棚。
三面是土牆，一面敞著，頂上鋪的茅草，被日頭曬得發白。棚裡停著一輛板車，車轅朝天，車輪卸了一隻，靠在牆根。
車把式蹲在車軸邊上，手裡攥著一把舊刷子，正往軸眼裡，一點一點，抹黑油。
他背對著棚口，肩胛骨，在粗布褂子底下，頂出兩道尖尖的稜。
方牧在棚口，站了一陣。
他沒有帶秦九，也沒有叫柯師傅。
前院的黃某，還在竹椅上顛著靴尖，他得趁偏西以前，把話說完。
「老哥。」
車把式的手，停了一下，又接著往下抹。
「這車，軸該換了。」方牧走進棚裡，蹲在車輪的另一邊，「油抹得再勤，眼磨大了，走起來，會響。」
「響，不礙事。」
聲音很啞，像是被痰堵過的風箱，每說一個字，喉嚨裡，都要先滾一下。
這是方牧頭一回，聽見他開口，一路上，在車上，在井邊，他連一句應酬話，都沒有。
「不礙事，是對誰說的。」
「對車。」車把式說，「車上的事，車說了算。」
方牧看著他的手。
那是一雙，指節粗大，滿是裂口的手，腕子上，纏著一圈舊布，布底下，隱隱透出一點紅。
「車上的事，我不問。」方牧說，「我只問一樣，軸裡頭，裝的什麼。」
刷子，停住了。
車把式慢慢轉過臉來。
這是方牧頭一回，看清他的臉。
四十往上，五十不到，兩腮凹進去，顴骨，高得嚇人，一道細細的汗，順著鬢角，淌到下巴。眼睛，渾濁，黃黃的，像一碗放涼了的茶。
「誰說，軸裡頭，有東西。」
「沒人說。」方牧指了指車軸，「這根軸，比尋常的，粗一指，兩頭，用鐵箍箍了三道。裝重貨，用不著箍得這麼緊。」
車把式的嘴角，動了一下。
不像笑，倒像是，一塊硬泥，裂開了一條縫。
「你眼毒。」
「我養畜生，看慣了籠子。」方牧說，「籠子上的箍，是拿來鎖東西的，不是拿來撐勁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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