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曉得，」車把式說，「你不是看著鑰匙，你是看著我。」
方牧一愣。
「他爹怕我，把軸剖開，怕我，哪天，自己拿著鑰匙，去開鎖。」車把式一字一頓，「所以，叫你，天天，在我跟前，晃一把，假的。」
「我晃了二十二年，」黃某突然吼了出來，「你就當真了二十二年嗎。」
他吼完，整個人，縮進了椅子裡，兩隻手，捂住臉。
院子裡，只剩下風吹樹葉的聲音。
柯師傅把那塊廢鐵，託在掌心，掂了一掂。
「怪不得，」他喃喃地說，「十九年，我聽著他腰上這串，叮叮噹噹，從東廂門口，走過去，走回來，每一回，那把短的，響得最脆。」
「脆在哪兒。」方牧問。
「真鑰匙，是銅的，墜在串裡，聲音發悶。」柯師傅舉起那把鏽鐵，「實心的鐵，敲在銅上，才脆。我當年，只當是他鑰匙多。」
秦九在旁邊，聽得直咂舌。
「那他掛著一把假的，」他撓著後腦勺，「天天走，天天響，不就是故意，讓人聽見嗎。」
「是。」車把式說，「他爹要人聽見。」
「聽見了，就以為，鑰匙在黃爺這裡。」
「對。」
黃某從指縫裡，漏出一聲，像笑又像咳的響動。
「二十二年。」他把手放下來，眼眶紅得像煮過，「你們誰，問過我，累不累。我吃東家的飯，替他爹，掛一塊廢鐵，掛到全莊子的人，都當我是東家的心腹，當我是個，管著鑰匙的狗。」
沒有人，應他。
他吸了吸鼻子，把馬鞭，扔在了地上。
「我也想過，把它摘了。」他說，「有一年冬天，我把它扔進了井裡，第二天早上，它又掛在我腰上。」
「誰掛的。」方牧問。
黃某抬起眼，朝車把式，看了一眼。
車把式沒有躲開他的目光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「是我。」他說，「我怕你摘了，這一串，就不響了。不響，就有人，要來查，要來找，真的那一把。」
兩個人，隔著二十二年，互相，欠了一份，從來沒有說出口的情。
方牧慢慢地，把這件事，在心裡，捋了一遍。
東家他爹，留了一把真鑰匙，藏在車軸裡，交給車把式。
又留了一把假鑰匙，掛在黃某腰上，讓所有人，都以為，鑰匙在黃某手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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