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起她煮的那一碗粥，想起她腕上，那圈紅印。
「還有一樣，」車把式的目光，轉向了方牧，「是你爹留的。」
方牧的呼吸，停了。
「方守年，那夜，從山根回來之後，親手寫了一張字，交給我爹，說，我這條命，值幾個錢，你們算一算。」車把式一字一頓，「那張紙，到現在，也壓在箱底。」
方牧站在原地，耳朵裡，嗡的一聲。
他爹，沒有逃，沒有躲，他自己，把名字，押給了商隊。
他一直以為，二十二年前，他爹是被人逼著，抱走了那個孩子。
原來，是他自己，一筆一畫，立了字據。
柯師傅拄著棍子，一步一步，挪到石板跟前。
他蹲不下去，只好把棍子橫過來，撐住胳膊，慢慢地，把身子，放低。
手指，順著那一圈刻字，一個，一個，摸過去。
摸到第十個，停住。
那個字，刻得比別的深，每一筆，都帶著狠勁，像是刻的人，咬著牙，一刀一刀，摳出來的。
「柯。」他念了一聲。
沒有人說話。
「他爹，」柯師傅的嘴唇，哆嗦著，「當年，是他親手，把我從山根，拖出來的。我恨了他十九年，恨他鎖我，恨他，不殺我，又不放我。」
他的手指，停在那個字上，指肚，被刻痕邊上的苔，沾得發綠。
「到頭來，我的名字，是他，一個人，在夜裡，刻在這兒的。」
秦九別過臉，用手背，抹了一把眼角。
方牧的目光，落在了第十一個字上。
方。
橫平豎直，收筆，往回頓。
是他爹的手，不是刻刀的手，是筆的手，被人，原樣，拓在了石頭上。
他蹲下去，在那個字上，輕輕，按了一下。
石頭，冰得像一塊，二十二年的雪。
「開箱，」東家忽然開口，嗓子裡，一點水分也沒有，「現在就開。」
車把式搖了搖頭。
「鑰匙，我有。」他把那捲油紙，託在掌心，「可是東家，這口箱子，今天一開，裡頭的東西，就再也蓋不回去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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