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時辰，是用一炷香，一炷香，數過來的。
第三炷香，燒到只剩半寸的時候，核桃樹底下，已經站滿了人。
東家脫了外褂，只穿一件白布裡衣，袖口，高高挽到肘彎，手裡握著一把鐵鍬。
鐵鍬的木柄，是新換的，還帶著一股松脂的清氣。
「方老闆。」他頭也沒回，「這一鍬下去，你別攔我。」
「不攔。」
「我爹栽這棵樹的那年，我問他，樹底下埋的什麼，他拿核桃，敲我的腦門。」東家的嘴角，扯了一下，「他說，等我會盤核桃了，再問。」
「後來你會盤了。」
「會盤了，」東家說，「我就再沒敢問。」
他沒有叫家丁，也沒有叫黃某，一個人，站在樹根前頭，對著那塊刻著十二個名字的青石板，站了一陣。
然後，他抬起腳，把石板，一角，一角，撬了起來。
石板下頭，是一層黃土，土色很深，被壓實了二十二年，硬得像磚。
鐵鍬落下去，噹的一聲，崩出一星火花。
方牧站在三步開外，沒有上前，也沒有開口。
這是東家自己的事，他得讓他，自己做完。
車把式靠在核桃樹幹上，一隻手，捂著肋下，另一隻手，攥著油紙卷，嘴唇，抿成一條線。
柯師傅拄著棍子，立在他旁邊，兩個人，肩並肩，像兩根被風吹了很多年的枯樹樁。
黃某坐在竹椅上，沒有動彈，眼睛，隨著鐵鍬，一起一落，嘴裡，不出聲地，數著數。
他數的是鍬數。
十九年裡，他每天夜裡，數一遍腰上那串鑰匙的響，數到今天，終於換了一樣，可以數的東西。
後院那道月洞門的門口，不知什麼時候，站了兩個人。
一個，是錢四，拄著拐，肩上搭著汗巾。
另一個，是少年，光著腳，一隻手，扶著門框，七個結的麻繩，在他另一隻手裡，繞了又繞。
鐵鍬，一下，一下，往深處走。
土，被甩出來，堆在樹根旁邊，漸漸地，堆成一座小丘。
汗水，順著東家的鬢角，流進脖子，把白布裡衣，洇出一大片深色。
他的喘息，越來越重，每一鍬下去，肩膀，都在抖。
秦九看不下去，往前邁了半步，被方牧，拉住了袖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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