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莊子的路上，日頭一點一點，往西沉。
車廂裡沒有人開口，只有車輪碾過土坷垃的聲音，一下，一下，悶悶的。
女子靠著車壁，眼睛閉著，手卻攥著那件藍布褂的衣角，攥得發白。
過了一陣，她睜開眼，看著方牧。
「那一聲，我喊錯了。」
「沒有人說你錯。」
「她是他的娘，不是我的。」
「喊了就是喊了。」方牧說，「墳前頭，不查戶籍。」
女子低下頭，嘴角動了一下，沒有笑出來，卻也鬆了手。
秦九趕著後頭那輛空車，嘴動了幾回，想找句話，說點什麼，到底，什麼也沒找著，只好咳了一聲，又把嘴閉上了。
少年坐在她旁邊，手腕上纏著那圈八結繩，一路上，用另一隻手的指頭，把八個結，挨個捻過去，捻到頭，再從頭來。
前頭那輛車上，東家和車把式並排坐著，誰也不看誰。
過了一道河溝，車把式忽然開口，眼睛盯著騾子的耳朵。
「少爺。」
「嗯。」
「老爺子當年燒賬冊，你在跟前。」
「在。」
「燒的是幾本。」
東家握著韁繩的手，緊了一下。
「三本。」他說，「一本一本往火裡扔，我遞的。」
車把式不再問了，抖了抖鞭子，騾子加快了步子。
雪和灰毛跟在車後，不近不遠，爪子踩在土路上，沒有聲音。
天擦黑，車到了莊子。
西牆根底下，錢四蹲著，聽見車響，抬起頭，用指節在磚上，敲了三下。
牆裡頭，隔了兩息，有人回了三下。
很輕，很慢，像是一個人躺著，連手都抬不高。
「他醒著。」錢四說。
「一直醒著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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