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別攔它。」方牧按住東家的胳膊。
東家的手，還抬在半空，朝著那兩隻，正在刨土的大東西，抓了一下，抓了個空。
「那是我爹，」他又說了一遍，「不許人碰的地方。」
「你爹不許的，」方牧看著他，「你也不想碰嗎。」
東家的嘴唇，哆嗦著，半天，沒有答。他的目光，一直，落在雪的爪子上，落在那一堆，剛翻起來的，新鮮的紅土上，像是，看見了，一張遲到了二十二年的賬單。
日頭已經，爬到了頭頂，曬得人後頸，發燙，可沒有一個人，去擦汗。
車把式已經把那副小小的骨殖，一塊一塊，捧出坑，放在黃某鋪好的白布上。他捧得很慢，每放一塊，就在心裡，念一個數，唸到最後，整副骨頭，擺成了，一個人形，側著，蜷著，像睡著了。
黃某又抖開一匹白布，從頭到腳，輕輕，蓋上去。
「走了，」黃某蹲在布邊，低聲，對著那一團白，說了一句，「別怕冷了。」
雪的爪子，還在刨。
紅土，一層，一層，翻起來，在它腳下，堆成一個小丘。灰毛蹲在旁邊，不時，用鼻尖，拱一拱，把碎土，往外推。
刨了十來下，雪的爪尖，忽然，在地底下，發出了一聲，極清脆的，響。
不是石頭。
是鐵。
姜黎第一個，衝過去，蹲下，撥開浮土。
土底下，露出一塊，青灰色的東西，上頭，鑄著一道，生了鏽的鐵箍。
「是石板。」姜黎用尺子，敲了敲，「很大，包著鐵。」
方牧也走了過去。
石板的一角，已經被雪刨出來，邊上，有鑿痕，很深，一刀一刀，鑿得極整齊，和核桃樹下，壓著鐵箱的那十二塊，一個手藝。
他回頭，看向東家。
東家站在坑邊，沒有挪步，臉色，白得像紙，兩隻手，攥在一起，指節，發白。
「你爹，」方牧問，「叫你站在這兒，看他燒東西的時候，這塊板，在嗎。」
東家閉上了眼睛，眼皮底下，那兩顆眼珠，轉得很快，像在追，一個二十二年前的影子。
「在。」他的聲音，很乾，「就在你腳底下。我爹燒完了賬冊，把鐵鍬，插在這個位置，說，這塊不燒，埋。」
「為什麼埋。」
「他沒說。」
「你沒問。」
「我不敢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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