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某是被錢四，從前院的廊底下，叫來的。
那時候，他正蹲在燈籠底下，一個人，擦一把銅鎖。
鎖是白天坑邊用的那把，早就不用開什麼了，他卻擦了又擦，擦到鎖身發亮，還不肯放手，像是不擦這個，手就沒處放。
錢四拄著拐，走到他跟前，沒繞彎子。
「東家叫你。」
「幾時了。」
「亥時過半。」
黃某把鎖揣進懷裡，站起來，腿蹲麻了，晃了一下，扶住廊柱，才站穩。
「方先生也在。」錢四補了一句。
黃某的臉，在燈影裡，白了一層。
他沒有再問，跟著錢四，一步一步，穿過前院，走到西屋門口，抬手，要敲，又放下，換成了拍衣裳上的灰。
他進門的時候，還在拍衣裳上的灰，一抬頭，看見桌上攤開的貨單，還有站在桌邊的東家，腳下，就慢了半步。
「東家。」
「關門。」
黃某回身，把門掩上，插了閂，轉過來，背貼著門板，不往裡走。
方牧坐在桌子另一頭，面前是那張貨單，十四行，一行不多，一行不少。
燈芯結了一小朵燈花，誰也沒去剪。
「羅承說，貨單不止一頁。」方牧開口，「你跟了東家的爹多少年。」
「二十六年。」
「他死之前，經過你手的紙，有幾張。」
黃某的喉結，動了一下。
他先看了東家一眼，沒有立刻答。
東家坐在椅子上，手裡捏著一隻核桃，一下一下轉，轉得很慢，眼睛垂著。
「你講。」他的聲音，很平，「今天這屋裡，沒有外人。」
黃某沉默了一陣，兩隻手，慢慢從袖子裡抽出來，垂在身側，指頭蜷著。
「山根那夜。」他說，「後半夜，火已經滅了，老爺子叫我過去。」
「叫你去哪兒。」
「他的車上。」黃某嚥了口唾沫，「他坐在車轅上，手裡捏著一張紙，疊了三折，外頭套著信封，是賬房用的那種牛皮紙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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