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掌印,他們比對了兩天。
先是墳地。桃木釘拔出來的坑沿上,留下過半枚泥印,大小、指節,跟祭臺上一模一樣。後來又比對了一處。石棺沿上,逆盤那夜濺的血旁邊,也有半個指印,壓在灰裡,被忽略過去了。謝無妄拿拓片壓著泥印,一寸一寸對過去,指節粗的那一段,嚴絲合縫。
同一個人。這雙手布過九陰局的陣,也取走過祭臺的信物。
沈清辭把幾張照片攤在探方桌上:“白鹿那頭,有個給集福會看風水的大師。小柯託人拍的。這人常年出入集福會會所,縣城風水行裡喊他半仙,替人消災改運,一口價,先付錢後辦事。”
照片上的人瘦,高,手大。指節粗,跟掌印對得上。謝無妄拿起一張,對著光看了看指節那一段,又放下。
“他布這個局,收了多少錢。”
她把其中一張照片往前推了推:“收錢的人不是他。是集福會。他拿錢,集福會拿命。吳萬貫暴斃前的消災符,就是從他手裡出去的。小柯還說,黑車照片裡拍到過他,從會所後門出來,手裡提著個布包。”
謝無妄把照片翻過去,扣在桌上。
“他還會回來。信物他取走了,陣還沒驗。養熟的局,佈局的人不親眼看看,睡不著。”
她點了點頭:“那我們走。讓他睡不著,來找我們。”
引蛇的餌,是第二天下的。
探方撤了,拓片裝箱,考古隊的人回了城。村裡傳開訊息:仙長說了,陣己封死,案子結了,明日回山。周伯領著人把探方圍欄拆了,還放了一掛鞭,噼裡啪啦的,半村人都出來看熱鬧。有人往他懷裡塞了兩枚醃蛋,他推回去,那人又塞回來,他只得揣進兜裡。有人拉著謝無妄的袖子問,仙長以後還來不來,他只回一句:案子結了就不來了。
謝無妄沒走。他蹲在村口老槐樹的樹影裡,羅盤擺在膝上,看著白鹿縣城方向的路,從日頭偏西,等到天黑。
天黑透的時候,路上來了一輛車。車燈沒開,摸黑停在村外墳地邊上,車門沒關嚴,縫裡漏出一線光,很快就熄了。
墳地裡那九根桃木釘己經拔了,坑還留著。來人蹲在坑邊,拿手電照坑底,照了一會兒,又起身往古墓方向走。他走得急,步子又輕又穩,像走了千百遍。
走到老槐樹底下,他停住了。
謝無妄從樹影裡走出來,銅錢在指間轉了一圈:“半仙。等你三天了。”
那人僵了一瞬,手電的光在樹幹上晃了一下,熄了。黑暗裡,他的聲音先穩下來:“你們……不是走了嗎。”
沈清辭從另一側走出來,錄音筆的紅燈亮著:“走了,怎麼收你的賬。吳萬貫的消災符,九根桃木釘,祭臺的信物——你一樣一樣說清楚。”
那人退了一步,又站住,聲音硬起來:“說什麼清楚。你們懂什麼,這叫替天行道。吳家那戶人,本來就該有這份運。一村人的命換一戶人的運,這買賣閣裡做了三十年,輪得到你們來攔?”
“閣裡。哪個閣。”
那人手摸進懷裡,符角己經露出來半截:“……你們連閣裡都不知道,也敢來攪局。白鹿的集福會,是閣裡的堂口。河灣這局,是閣裡批的買賣。收賬的人,三天前就到了。”
“收賬的人我見過。他跑了。”
那人臉色變了。他手從懷裡掏出來,帶出一張黃符,符紙在夜風裡無火自燃,火光映著他的臉。他往墳地那邊退,退了兩步,一轉身就要跑。
謝無妄的銅錢先到了。三枚銅錢釘在他腳前的土裡,他絆了一下,符紙脫了手,火光卷著夜風躥起來,把半片墳地照得通明。
那人被按進土裡,還在喊:“閣裡會來人的!你們等死吧——閣裡會來人的!”
周伯披著衣裳跑到村口,遠遠站著,看著這邊,沒敢過來。袖子裡的手攥得發白。
逼供是後半夜的事。在探方圍欄後頭,那人蹲在地上,手被反剪著,一五一十說了。吳萬貫怎麼找他布的局,集福會怎麼收的錢,陣眼物怎麼運走的。說這些的時候,他聲音平得很,像在對賬。說到祭臺的信物,他嘴裡打了個磕絆,說是破局那夜趁亂摸進斗室取的,檯面上那枚掌印,是他撐手留下的。沈清辭把錄音筆往前遞了遞,紅燈一首亮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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