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門是在第二天早上找到的。
主室塌下來的碎石清了大半，考古隊的人忙著整理拓片，沒人往石棺後頭看。謝無妄蹲在石棺底座邊，指腹在磚縫裡摸，摸到一道比磚縫深、比磚縫首的縫。縫裡塞著乾透的泥，他拿銅錢剔開，露出一截門框。門框和磚牆之間擠著石灰，石灰髮黑，少說幾十年沒動過。
石門沒有鎖。門軸鏽死了大半，他肩抵著推了兩下，門縫裡擠出一線塵光，灰撲撲的。第三下，石門往後讓了半尺，灰土簌簌落了他一頭，一股黴味裹著土腥氣灌出來，嗆得人皺鼻子。
沈清辭跟在後面，拿手電往裡照。磁場儀響了一聲：“底下有東西。磁線是活的，跟陣心連著。”
石門裡頭是一間斗室。
正中間一口空棺，棺蓋掀在旁邊，棺沿缺了一角，缺口的茬是新碰的。棺底落著一層灰，灰上有人劃過的痕跡。那口棺，近年被人開過不止一次。空棺後頭立著一座石臺，一人高，檯面朝外，刻滿了紋。
逆鱗紋。不是老槐樹背上那種單刻的，也不是壁畫上那種描邊的，是主紋，整個檯面鋪滿墨色逆鱗，鱗片一層壓一層，從臺腳爬到臺頂，正中拱出一枚凸起的圓盤，圓盤上有一圈淺槽，槽裡落著半截斷掉的穗子。穗子是絲線編的，穗頭焦了一半，像是被火燒過。
沈清辭蹲下去，拿手電照那圈淺槽，伸手進去，指腹在槽底蹭了一下，又縮回來：“這是祭臺。槽是放東西的，放了一枚信物。被人取走了。還溫的。取走不超過三天，槽底都還潤著。”
三天。謝無妄看著那圈淺槽，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腕上那道黑線。三天前，正是逆盤破局那夜。有人趁陣心鬧出動靜的時候，摸進這間斗室，取走了這枚信物。
“那口棺呢。”
她拿手電照了照棺底：“空的。開棺的人把東西也帶走了。棺底灰上按過兩個指頭，按得深，像是搬過重東西。”
她從包裡摸出拓紙，貼著祭臺的檯面，一點一點把主紋拓了下來。拓紙揭下來的時候，墨色未乾，她卷好，塞進布包最裡層：“這份先收著。回去跟老槐樹那枚、壁畫那枚比一比，看看是不是一手刻的。”
兩個人都沒再說話。斗室裡靜下來，只剩磁場儀細碎的滴聲。風從門縫鑽進來，那截斷穗子掛在圓盤上，晃了兩下。
阿青是中午到的。
他從白鹿縣城那頭趕過來，褲腿上全是泥，先遞了一道傳訊：“玄真子長老傳話，路上耽擱，讓師兄先把局面穩住，他隨後就到。”
謝無妄接過傳訊：“知道了。書呢。”
阿青從包袱裡掏出一摞舊書，最上頭那本封皮磨得發白：“在這兒。藏閣裡跟天機門沾邊的就這幾本。師兄，你要這個幹什麼？”
“查個東西。”
阿青猶豫了一下，壓低聲音：“師兄，宗裡說，逆命者三個字都不能提。長老傳訊的時候還問了一句，問你在查什麼。我說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不提。查。”
阿青把勸字咽回去，把書放下，又往斗室門口掃了一眼，才進探方喝水去了。謝無妄把書鋪在石棺蓋上，一本一本翻。前兩本是歷代掌教的札記抄本，字跡工整，記的都是宗門事務。第三本翻到一半，他停住了。指腹在撕口邊上蹭了蹭，紙茬齊得發亮。
中間缺了十幾頁。撕口很齊，是被人撕走的，不是蟲蛀。撕掉的正好是講逆命者起源的那一段，前後的頁碼對不上，中間空著一截，像一篇文章裡被人摳掉了一整句。他把前後兩頁的頁碼又對了一遍，指腹在那道白邊上停了兩息，才翻下一頁。
他翻回封皮，看到借閱登記欄。最後一行的字跡比別處淡，寫著：丙申年秋，閱後即焚。
焚。謝無妄把那一頁折了個角，合上書。沈清辭站在他身後，也看見了那行字：“你們宗門……連書都燒？”
“不是書。是逆命者三個字。”
斗室裡又靜了一會兒。阿青在遠處喊吃飯，沒人應。
沈清辭站起來，走了兩步，停住了。她揉著眉心，皺起眉：“我剛才……想說什麼來著。”
“說信物。你剛說要驗槽裡的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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