腕上那道黑線貼著脈搏,安安靜靜。安靜了大約半炷香,線頭動了一下——不是滑動,是往皮肉裡鑽。他腕骨那截皮肉跟著發緊,像被細繩勒住。石棺底下那一片黑沒散,比入夜時又沉了一層,壓著陣心,不動。
洞口那邊,鑿土的聲音一下一下,沒停。顧盼帶人從東側掏,土厚,掏得慢,碎石從洞口滾進來,落在地上,悶悶地響,一聲壓一聲。兩個人都沒睡。鑿土聲停了又響,響了又停,東側那頭有人在喊號子,喊到一半斷成兩截,又續上,聲音隔著土,悶悶的。沈清辭靠在他肩側,數著那聲音,數到第西十三下,停了。外頭的號子聲也沒了。她伸手摸了一下他額頭,汗己經幹了,涼涼的。
他悶哼一聲,按住腕子。黑線像被那聲哼驚著了,往上一竄,順著手臂爬上來,爬過肘彎,鑽進衣領。所過之處先是涼,隨後熱,熱得發燙,像有人拿燒紅的鐵線往肉裡埋。他肩膀一抖,背靠著的石樑跟著咯吱響了一下。
沈清辭摸過來,五指掐住他的腕子:“謝無妄!你手怎麼這麼燙——”
他啞著嗓子:“別碰。它認了我,沾你就要分。”
“分就分。”
她沒退。她蹲下來,兩隻手都按上去,想把他皮肉裡那道黑線拽出來。拽了兩下,紋絲不動,黑線越鑽越深,他腕骨那截命紋又暗下去一線。她看著那截紋路,鬆了手,指尖在他脈搏上停了停,又重新按緊。
謝無妄摸出銅錢,起了個順盤。盤面在他掌心轉了小半圈,卡住了,被什麼東西咬住,推不動。他收了盤,銅錢從指間滾落,落在碎石上,打了個轉,停住。
她盯著那枚銅錢:“推不動?”
“不是煞氣。是認了主的東西。順盤不認它。”
她把掌心按在他命紋上,按得又穩又死:“那就換個認它的。謝無妄,你信我一回,把手放平。它認你當主,你主不住它,我替你主。”
他往回抽了抽手。她的手指反而扣得更緊,指甲掐進他虎口的痂裡,他也不動了。黑暗裡,她的呼吸慢慢平下來,一下,一下,數得清。鑿土聲又響起來,她沒轉頭,只把掌心的力道又壓勻了一分。
陣紋順著她的掌沿亮起來,像有人在底下點燈,一盞接一盞。
石棺底下那圈九陰紋、上層那圈漢代封陣紋,一條一條順著她的指尖浮起來,爬上手背,在她皮膚上重新排布,把整座陣心的圖樣拓到了她身上。她指腹先是一麻,隨後像被火苗舔了一下,燙得她一縮,又壓回去。她身周的煞氣跟著改了向,順著她手背上的紋路走,不再往謝無妄身上鑽。
他看著她手背上那層浮起來的紋路,聲音發澀:“你身上怎麼會有這個。”
她睜開眼,也愣住了。手背上的紋路還在跳,一明一暗,像還沒定型:“我不知道。它自己起來的。它認得我。”
黑氣懸在她掌心和石棺之間,不進不退,像一頭拿不準該咬誰的獸。風管裡灌進一股冷氣,兩人同時打了個寒顫。
那道圖騰就是在這時候浮起來的。
墨色的逆鱗紋。不是老槐樹背上那一小枚,也不是黑衣人胸口那一枚,是一整幅,從石棺底下鋪上來,鋪滿半面頂板,鱗片一片壓一片,像潮水漫過乾地。圖騰正中間裂開一道縫,縫裡有光。
光裡是一座城。城在火光裡,火舌舔著牆頭,把半面城牆燒得發紅。有人站在城門口,背對著他們,衣襬燒捲了邊,腳邊躺著一隻翻倒的水桶,桶沿磕掉一塊。身量不高不矮,一首沒回頭,像在等人。
沈清辭的呼吸停了一拍。掌心下的陣紋一顫,順著她的手腕纏上他的腕子,兩截命格絞在一起,擰成一股。她摸到了他的命——沉,涼,像一截浸過冬水的鐵。他也感覺到了她的。她的命跟他不一樣,沒有定形,是流動的,接得住任何形狀。
鐵鏈聲也在這一拍停了。
那聲響拖到一半,被什麼按住了喉嚨,戛然而止。風管裡嗚嗚的動靜也沒了,主室靜下來,靜得能聽見她手背上的陣紋一寸一寸退潮。黑氣縮回石棺底下,比剛才淺了一層。謝無妄按著腕子,那道黑線往皮肉裡縮回一分,貼著他的脈搏,不動了。
洞口那頭,鑿土聲停了。
顧盼的聲音隔著土牆傳進來,又啞又急:“開了開了——謝無妄!沈清辭!往後退,別讓石頭砸著!”
天光從洞口擠進來,先一線,後一束,照在石棺沿上。塵土在光柱裡翻飛,一粒一粒,看得分明。一隻手跟著伸進來,指頭上纏著紗布,是顧盼的。她扒在洞口那邊,半張臉上全是土,看見兩個人都坐著,才鬆了那口氣。
她的聲音抖了一下,又硬起來:“你們倆……嚇死我了。都別動,我們往外清,馬上就好。”
謝無妄眯著眼看那道光,又低頭看自己手腕。黑線安靜下來了,不再往裡鑽。沈清辭的掌心還按在他命紋上。她收回手的時候,指尖在他腕骨上停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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