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棺上方那塊頂板，裂開一道縫。
灰簌簌地砸下來，砸進眼眶，砸進鼻腔，嗆得人連連咳嗽。第二道、第三道縫追著第一道裂過去，碎石開始往下掉，先是小塊的，後來是整塊的，砸在主室地面上，砸出悶響，震得腳底發麻。油燈被震滅了，主室黑下來，只剩洞口透進來的一線天光。整面頂板吱呀一聲，往下沉了半寸。
“塌了——主室要塌了！”
探方外，考古隊的人全湧過來。顧盼拄著拐，指揮兩個隊員往墓道口撤東西。一塊落石擦著她的肩砸下來，把她帶了個趔趄，柺杖脫了手，人摔進碎石堆裡，肩頭的土簌簌往下掉。
“顧盼！”小柯衝過去。
她疼得首吸冷氣，一隻手撐著地，另一隻手還指著主室：“別管我！撤東西！那捲陣圖是獨一份的——愣什麼！搬！”
兩個隊員抬著裝拓片的木箱往墓道口跑，箱角在石頭上磕了一下，裡頭嘩啦一聲響。一塊落石擦著後頭那人的肩頭砸下來，他腳下一絆，被前頭的人一把拽起來，連人帶箱又往前衝。小柯回頭看了一眼，到底還是轉身，把落在碎石堆裡的那捲壁畫拓片抱起來，跟著往外跑。
主室裡，謝無妄沒退。他站在石棺和頂板之間，銅錢一枚一枚釘進陣眼位，釘得又急又狠。釘下一枚，頂板的裂縫就慢一分；可整面頂板都在往下壓，釘子撐不住多久。他兩腳踩著碎石，肩背抵住一根歪下來的石樑，樑上的泥灰撲簌簌落了他一頭，虎口己經裂了，血順著銅錢滴進陣紋裡，滲得很快。腕上那道黑線跟著脈搏跳，一下一下，像在催。
沈清辭衝進來，想把他往外拖：“你瘋了！這是要塌的！你拿身子頂得住什麼！”
他肩背又頂緊一分，沒回頭：“陣心還沒封完。它現在認了我，我走，它跟著我走。村裡的煞氣就白壓了。”
“那你也不能——”一塊落石砸在她腳邊，把後半句砸了回去。她抬頭看頂板，裂口在東北角，正往陣心方向蔓延。她盯著那道裂口，轉身抄起探方里兩根頂過墓道的木方，拖著就往東北角跑。
“小柯！鋼釺遞進來！”
兩根鋼釺從洞口遞進來，落在她腳邊，噹啷兩聲。沈清辭接過來，把木方斜著架進裂口和石牆之間，一腳蹬實，鋼釺從側面楔進去。木方受力，吱呀一聲，裂口往東南方向偏了半寸，沒有再往陣心爬。
她咬著牙，把第二根木方架上去，腕子上的筋都繃了起來：“拱形受力位。頂板裂的是斜向力，從東北角楔，它就得往承重弱的那邊偏。古人蓋墓不會蓋死，受力位都留了——”
東南角又掉下一塊碎石，她側身躲開，抄起第三根木方，往裂口和橫樑的接縫裡楔進去。木方吃不上力，她又退半步，換了個角度，肩膀頂著，硬生生楔實。三根木方吃上力，頂板往下沉的勢頭，慢下來一截。
墓道口轟地一聲。一整面頂板塌下來，把洞口堵了個嚴實。灰塵像水一樣灌滿主室，嗆得人睜不開眼。謝無妄悶咳了兩聲，石樑又往下壓了一分，他肩背抵著，虎口的血在地上匯成一小窪，慢慢滲進磚縫裡。
灰塵落定，主室靜下來。洞口那點天光全沒了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，靜得能聽見兩個人喘氣的聲音。碎石還在偶爾往下掉，一下，又一下，落在石棺沿上，噹啷脆響。
外面傳來顧盼的聲音，隔著土牆，悶悶的，帶著哭腔：“謝無妄！沈清辭！你們應一聲！應一聲啊——”
沈清辭揚聲應了一句，嗓子裡嗆著灰，聲音發啞：“在呢！人沒事！你們先鑿洞，別硬挖，東側土薄——”
她應完這一句，外頭的鑿土聲就響起來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土腥氣從洞口那邊一陣一陣灌進來。
碎石堆裡，兩個人背靠背坐著，中間是那根歪下來的石樑，頭頂是裂而未塌的頂板，腳下是石棺。陣心安安靜靜，黑氣不再往外冒。
他的聲音悶悶的，帶著血腥氣：“你剛才為什麼不走。”
沈清辭喘勻了氣，伸手去摸他手腕。命紋旁邊那道黑線還在，貼著他脈搏的位置，不涼，也不燙：“我走了，誰給這陣收尾。你留下來，就是拿命賭這個陣。”
“賭贏了，你就能好好寫你的論文。”
沈清辭被這句話噎住。過了好一會兒：“論文寫完了，第一頁寫你的名字。”
“寫我幹什麼。”
“寫你怎麼作死的。三年摺進去，黑氣纏了手，人還埋在這兒，夠寫一整章。”
謝無妄沒接話。外頭鑿土的聲音悶悶地傳進來，一下，又一下。他在黑暗裡摸到她的腕子，把那隻攥著他袖口的手輕輕掰開，又鬆開：“你聽這鑿法，顧盼在東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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