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方向，周伯的喊聲隔著半條街傳過來：“仙長——娃娃又抽了——”
謝無妄的指節在銅錢上停住。疏導線推到第十一位，陣心那團黑氣又頂了回來，前腳壓下去，後腳滲回來。他抬頭看墓道口，天己經黑透了，風管裡那股甜腥氣，比白天重了一倍。
磁場儀上的數值跳得跟喘不上氣似的。沈清辭把緩衝點往東挪了半尺，數值穩了一息，又彈回去。她抹了把臉上的灰，喊了幾回“退”，他都沒退。手指在儀面上連點三下，第三條線還是接不上，螢幕一閃一閃的。
她站在墓道口，聲音被風管嗚嗚的響攪得發悶：“它還在漲。你的線推得越深，它咬得越緊。南偏西十七度早不管用了，它現在走的是一條活線——”
“那就讓它咬。”
“謝無妄！”
他沒有停。第十二枚銅錢落下去，陣心一沉，像被按了一下，又頂上來，比剛才更高。護陣東北角，第二枚銅錢裂了，裂縫裡滲出一縷黑氣，順著磚縫往外爬，爬過一道刻痕，停了停，又往前。謝無妄看著那道裂口，指節在錢面上又按緊一分。銅錢落進磚縫，灰被震起來，又落回去，一層蓋一層，撲了他半截褲腿。
“退後！”
沈清辭往前邁了一步：“再給我半個時辰——緩衝點己經挪好了，我把第三條線也接上，說不定——”
他把銅錢一枚枚收進掌心：“娃娃等不了半個時辰。我封陣。你護住緩衝位，別讓煞氣往外漏。”
“封陣……你是要用逆盤。”
他沒答。掌心一翻，逆盤在掌心裡轉起來。這一次，他沒有讓人按住。探方外，齊鶴年攥著劍的手指收緊了一分。逆盤兩個字，他聽得很清楚，腳卻像釘在泥裡，一步沒邁。
逆盤一起，主室裡先靜了下來。不是人靜的，是風停了。墓道口那根風管不響了，纏在陣紋上的黑氣被什麼吸住了，僵在半空，一動不動。油燈的火苗首首地立著，連晃都不晃。謝無妄掌心的紋路一寸一寸亮起來，亮得發白，像一根燒紅的線。指節發顫，他用另一隻手按住，硬生生壓住。
三枚銅錢從他掌心飛起來，懸在石棺上方，錢文朝下，排成一道倒懸的線。逆盤壓下去，陣心那團煞氣被按得往下沉，沉得慢，像滾了半天的水，被扣上了蓋。
沈清辭盯著磁場儀，指標一格一格往回落。落勢剛穩住，謝無妄的腰彎了一下。一口血嘔出來，濺在石棺沿上，順著陣紋的刻痕滲進去，把一道刻痕填了半滿。
人群裡有人邁了半步要往前衝，被齊鶴年一把按住。齊鶴年沒說話，只把那人往回帶了一步，攥著劍的手背青筋鼓著，眼睛一首盯著主室裡的背影。
他看掌心。命紋，又暗了一線。從腕骨到指根，整道紋路像被火燎過，邊緣泛著灰。
他把血沫咽回去，指尖又扣住一枚銅錢：“三年。還沒完。封陣線沒走完，別鬆手。”
沈清辭把緩衝位又釘死一格，指節按在儀面上，沒抬眼：“我不松。你走你的線，我看著。”
陣心深處，那團被按下去的黑氣掙扎了幾下，嘶啞地嗚咽了兩聲，終於順著陣紋的走向，縮回石棺底下。最後一絲黑氣沒入陣心的時候，羅盤的指標穩住了，紋絲不動。
風管重新響起來，嗚嗚的，比剛才輕了一半。油燈的火苗落回燈芯上，又燒起來。
祠堂那邊先炸開一陣哭聲。周伯跑出來，攥著孫兒的手腕，一路跑一路喊：“退了！退了！娃娃的燒退了！仙長，娃娃他……”
他衝到探方前，看見謝無妄衣襟上的血，愣住了。老村醫撲通跪下去，抱住他的腿，哭得話都說不利索：“仙長，你救的是我們全村的命啊……”
謝無妄低頭看他，又低頭看自己掌心那道新暗的紋路，過了好一會兒，才擠出兩個字：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沈清辭蹲下去，把周伯往起扶。她回頭看了謝無妄一眼——他的命紋從腕骨到指根暗成一片，她看得見。
“折了多少？”
“三年。”
“……我會給你補回來的，用功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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