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水是第三天早上清的。
頭一天打上來還帶腥氣，第二天淡了些。第三天，周伯從井裡提上一桶，桶底映著天光，青苔印看得清清楚楚。他愣了一瞬，提著桶就往村裡跑，一路喊：“水清了！井水清了！”
病著的下床了，燒退的能跑了。村西的鐵匠砸了封門板，爐子重新生起來，火星子噼裡啪啦濺了一地。村東的嬸子抱著孫兒在牆根曬日頭，曬著曬著哭起來。井臺邊排了長隊，打水的桶碰著桶，叮叮噹噹。有人把壓了半個月的魚乾重新掛上房梁，有人蹲在門口把曬蔫的辣椒翻了個面。巷子裡追雞的娃娃跑得滿身土，前幾天還蔫在床上的那幾個，也混在裡頭，鞋都跑丟了一隻。
謝無妄蹲在祠堂臺階上，看著這一村活氣。掌心的命紋從昨夜起就在回亮，暗下去的那幾線，正一分一分爬回來。爬得慢，但看得見。風裡帶著剛曬乾的稻草味，井臺那邊有人潑水衝石板，水花濺到他褲腳上，涼的。
沈清辭從祠堂裡出來，手裡夾著個新本子，在他旁邊坐下，把本子攤開，指給他看：“功德在進賬。磁場儀三天穩在正常值，井水也回來了。全村一百西十七戶，我按人頭記了——小石頭那戶補得最快。”她把本子翻到中間那頁，指尖點著一行數字，“你折的壽，早晚要從這本賬上補回來。補不回來的部分，先欠著。”
“功德還能這麼記賬。”
謝無妄沒接話。他低頭看掌心，命紋回亮的那半線顏色淺，像燒過的灰裡翻出一點火星。他握了握拳，那點火星又被攥沒了。指節上還沾著香灰，搓了兩下，沒搓乾淨。
“你信功德，還是信這賬本？”
她把本子合上：“賬本。核得清，才信得著。”
周伯的謝恩是中午擺的。
祠堂前支了二十桌流水席，殺了兩頭豬，全村的老小都來了。案板上還滴著水，案下積著一攤淡紅。周伯領著頭，手裡捧著三炷香，跪下去。他身後一村人跟著跪，膝蓋磕在石板地上，悶悶的一片響。香灰落在他袖口上，他也不撣。
周伯抬起頭，臉上溝壑裡全是淚：“仙長，你救的是我們全村的命。我周家一輩子記著，全村記著——”
謝無妄去扶他。周伯不起來，兩隻手攥著他的袖子，手背青筋鼓著：“仙長，你們這行，是不是都這麼不要命？”
“……不是。就我。”
周伯被他帶起來，還在抹眼淚，回頭招呼後頭的人：“都起來都起來，別把仙長嚇著——”
人群這才陸陸續續站起來，膝蓋上全是土。有人把雞蛋往謝無妄懷裡塞，他伸手擋，又塞，他再擋。那嬸子急了眼：“仙長你拿著！你不拿著我心不安！”
沈清辭在旁邊搭了把力，把周伯攙穩，又去扶後頭跪著的老人。一個嬸子把一籃雞蛋往她懷裡塞，她推回去，嬸子又塞，推了幾個來回，她到底沒推過，抱著半籃雞蛋站在人群裡，臉上有點僵：“……我是搞考古的，不吃這一套。”
“考古的也吃雞蛋。”那嬸子拍拍她的手，轉身走了。
“哥哥。”
小石頭從人堆裡鑽出來，仰頭看他。孩子燒退了，臉頰還有點凹，眼睛亮亮的：“哥哥，等我長大，也跟你學看盤。”
謝無妄看著他，過了兩息：“……別學。看盤折壽。長大幹點別的。”
小石頭還要問，被他娘一把拉走了。走出兩步，孩子又掙開，跑回來，把手裡攥著的一塊糖塞進他掌心，才又跑回去。謝無妄看著那孩子一步三回頭地被人群淹沒，才收回目光，指腹在糖紙上蹭了一下。沈清辭站在他旁邊，把半籃雞蛋往臺階上一擱，聲音低了些：“他不懂什麼叫折壽。我只記著，他差點沒活到能問這句話。”
謝無妄沒答。他把袖口上被周伯攥皺的那截布扯平，指節上還留著香灰。
功德清算的香案擺了三天。第三天傍晚，謝無妄把最後一炷香插進香爐，煙往上走，拐了個彎才散。兜裡的手機響了。是玄真子。
電話那頭沒有聲音，只有山風灌進來。然後長老的聲音傳過來，沉，啞，一字一句：“謝無妄。河灣的事，我明日到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你該知道，你這回闖的禍有多大。逆盤、折壽、動天命，樁樁件件，夠記十次檔。”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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