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無妄回到九嶺山那天，山門前的落葉堆了一半，傳訊鶴在簷下咕咕地叫。阿青在山道上迎他，跑得滿頭汗：“掌教，長老會那邊，昨晚連傳了三回訊，要議您的去留。”
“議的什麼去留。”
“除名。還有人說要查您的行囊，說您動了逆命者的東西。”
前殿簷下聚著幾個弟子，本來在說話，見他上來，聲音齊齊矮下去，目光躲閃。年紀最小的那個端著茶盤經過，手一抖，茶碗差點翻，連聲喊掌教，退到廊下去了。受罰的事，比人先到山。謝無妄走過去時，聽見有人壓著嗓子說了半句，話沒說完，就被旁邊人拽了一把袖子，後半句嚥了回去。
“隨他們查。拓片在布包裡壓著，想看隨時看。”
阿青沒接上話，跟了兩步，到底把半句“您要不先到山下住一晚”嚥了回去。謝無妄腳步一轉，往後山走。思過崖上風大，齊鶴年跪在石板前，面前一爐香燒到一半，聽見腳步聲也沒回頭：“師弟，你不該來看我。”
“沒人看見。”
“阿青看見了。師弟，有人拿你的案子在長老會做文章。今早來的那位，袖口的香我認得。白鹿善堂的香。河灣那陣子，黑車底下墊的就是這個味。”
謝無妄站住。
“禁足三月，訊息倒靈。”
“禁的是腳，不是耳朵。”齊鶴年回頭，眼裡有血絲，“師弟，長老會里有人跟白鹿那邊通氣。你查河灣，查到人家的錢袋子上了。”
“……嗯。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打算怎麼辦。”
“查完該查的。罰我認，案子不能停。”
齊鶴年沒再勸，看他一會兒，把香插回爐裡：“山上你應付。山下那兩城，交給沈姑娘吧。”
謝無妄轉身走了兩步，又停住，目光落在他袖口那道蹭破的口子上。
“你袖口有傷。”
“禁足頭一天磕的。不礙事。”
“嗯。”
思過崖的風把香灰吹歪了一截。他沒再問，下了山道。山門前的傳訊鶴還在咕咕叫，落葉又厚了一層。
同一時刻，青江。
商鋪街的警戒線拉了半條街，警笛剛撤走，圍觀的人還沒散乾淨。沈清辭蹲在店門口，戴著手套，把證物袋裡的東西舉到燈下：一枚桃木釘，小指長，釘頭泛紅，像泡過什麼。她翻過來看釘身，刻著一圈極淺的紋路，跟河灣村墳地裡拔出來的那批，一模一樣。
“同一批木料，同一把刻刀。河灣的是新木，這批也是。新桃木，紅心，白鹿料行的貨。”
旁邊做筆錄的片警順嘴接話：“白鹿的東西，怎麼跑到青江來了？你們考古的也管這個？”
沈清辭把桃木釘收回證物袋：“有人把河灣的局，搬到青江重開了一家。這家店暴斃之前，賬上進了三筆大單。三個月，收入翻了三倍。”
“那你們也查這個？”片警狐疑地看了她一眼，沒再追問，低頭記筆錄去了。筆尖在本子上劃得沙沙響。
沈清辭站起來，手裡那臺磁場儀還在跳，數值在店門口這一片比別處高出一截。她把儀器貼近地面，讀數又跳兩格，然後定死在那一格，再也不動。
聚財局。她把這個詞在心裡過了一遍。桃木釘在證物袋裡輕輕磕了一下，釘頭那圈紅，乾透了，聞著有一股淡淡的腥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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