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被拍響的時候，陳硯書正對著電腦揉眼睛。
他們借住村東老槐樹下那戶閒置的院子，嚴九郎在隔壁柴房搭了個鋪。門一開，人站在外頭，渾身是土，肩頭蹭著半乾的泥，褲腿溼到膝蓋，手裡攥著一根桃木釘。
“墳底下有東西。我摸了一晚上。”
陳硯書側身讓他進來，倒了碗水。嚴九郎沒喝，把釘子往桌上一放，聲音壓得低：“斷口在村後老墳底下。我順著脈線摸下去，土裡硬邦邦的，一排，九根，按北斗位排。跟我在墳頭拔的那根不是一個批次——這九根埋得深，舊木，年頭不下十年。”
裡屋沒開燈。謝無妄披著外衣走出來，月光從窗紙上漏進來：“你刨了？”
嚴九郎盯著桌上的釘子：“沒敢動。就起這一根，看了看，又埋回去了。墳底下埋的不是屍，是釘子——拿全村香火，釘死在這。”
謝無妄拿過釘子對著月光看。舊木，釘頭磨得發亮，像有人反覆摩挲過。指腹蹭過字口，木屑澀手。
“釘頭有印。”
“有印。我摸出來了。沒敢細看——我怕我看了，就忍不住刨。”
謝無妄把釘子放回桌上：“天亮，起出來看。先驗墳，再動局。你堂口的賬，和這村的賬，對得上才算數。”
嚴九郎的拳頭攥了一下，又鬆開：“行。你說驗，就驗。”
沈清辭披著衣服站在裡屋門口，聽完這句，轉身回了屋：“族譜和縣誌我那兒有影印件，我再翻一遍。”
天一亮，西個人各幹各的。院子裡雞叫了一陣，又靜了。
沈清辭把族譜影印件攤了一桌。紙頁泛黃，摺痕一道壓一道，角上還粘著舊膠帶。縣誌上寫著，望泉出過狀元，十里八鄉的文脈地。族譜記到某一支，第十代，後頭再沒添過一個新名字，空白的地方起了毛邊，像是寫譜的人擱下筆，再沒撿起來。
她拿筆尖點了點：“斷代那年，正好是馮家辦喜事那年——往外頭送過一個閨女。縣誌的嫁娶欄裡記著，陪嫁的物件，單子拉了一長串。”
陳硯書湊過來：“送閨女？”
沈清辭指了指族譜空白的部分：“馮家那幾年沒添丁。閨女是打外頭抱來的，養了幾年，又嫁了出去。從那以後——村裡再沒添過丁。”
她合上族譜，又翻開縣誌的賦稅冊：“斷代前後那兩年，村裡還有人丁稅。斷代往後，望泉的丁冊再沒動過。不是沒人生，是——沒人養得住了。”
陳硯書把電腦轉過來。螢幕上是幾頁賬目，他連夜找人調的，報表邊上還貼著幾張拍照的收據。數字密密麻麻，他用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道。
“馮家村裡有地，縣裡有鋪子，戶頭掛的是馮記。每年賬上都有一筆固定的支出，科目寫『供奉』，走集福會。三年一加，今年——今年加了三成。”
沈清辭重複了一遍：“供奉款走集福會。跟青江財行那筆『諮詢費』，一個路子。”
“同一個收款方。集福善業，對公賬戶，分毫不差。”
村後墳地，謝無妄蹲在老墳前，羅盤在手裡轉了半圈，銅錢一枚一枚落進土裡，排成一個半圓。他拿樹枝在地上勾了幾筆，勾出一條彎彎的線，又從線中間橫著劃了一刀。土屑粘在枝尖上，掉不乾淨。
嚴九郎蹲在旁邊看：“這啥？”
謝無妄抬頭，朝村西看了一眼：“脈。望泉的脈，走到老墳這一帶，被人橫著切斷了。斷口這頭是村子，那頭——”
嚴九郎順著看過去。青磚大院的樓尖，隔著半個村子露出來。
謝無妄把樹枝插在斷口上：“挖斷祖墳的方位，養自家的運。這是斷脈的老法子。你堂口那夜，是不是也這樣？”
嚴九郎沒答，盯著地上那道橫線，悶聲：“下去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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