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圖,誰給您的?”
老太爺沒回頭,咳嗽起來。咳得厲害,一聲接一聲,肩膀跟著抖。管家從門外快步進來,端著茶碗,要遞過去,老太爺擺手,把他擋開了。
老太爺啞著嗓子,話頭一開,像是憋了三十年,收不住:“三十年了吧。那年我兒子病重,城裡醫院說治不了。有個先生找上門,說能續命,給了這半張圖,讓我供著——說這是天機門的寶貝,供著它,我馮家的命數,就有人兜著。那年秋天,我兒子還能自己走到院子裡曬太陽。圖供上以後,他說屋裡暖和了。我信了——信了三十年。後來香火錢一年一年往外掏,馮家的人一年一年少,我每回掏銀子,都當是續命錢。首到今年,村裡那口童棺起出來,我才覺著不對。”
沈清辭站在門口:“供著它。馮家的命數,有人兜著?”
“供著它。我兒子還是沒熬過那年冬天。後頭我老伴,哭瞎了眼,也沒了。兒媳改嫁。家裡前後抱過三個孩子,養一個,走一個——去年,連最後一個也沒留住。抱來的,說是病亡;送走的,說是回孃家。族譜上寫得乾淨,墳地裡那口童棺,才是馮家欠下的。”
他頓了頓:“我那屋裡,擺著西塊牌位。”
後屋的門半掩著,沈清辭走過去,推開。裡頭光線暗,供著西塊牌位,新新舊舊,字描得深淺不一。最老的那塊木色發黑,邊角讓香火燎過;最近的那塊,還蒙著一層薄灰,像是前些天才擺上去的。牌位前的香爐裡,香灰積得老厚,插著三根沒點完的香,香頭早就熄了。她掃了一眼名字,沒念出聲,把門輕輕帶上了。
“說是續命。續來續去,把我馮家續成了一口人。”
沈清辭站在門口:“這十年,您每年供款,走集福善業。供的是香火,還是這半張圖?”
老太爺沒答,只咳了一聲。管家從門邊上前半步,要攙他,被老太爺抬手擋開。
管家開口了:“姑娘,這些陳年舊事,老太爺身子不好,改日再說——”
嚴九郎靠在門框上:“你急什麼。你家老太爺自己願意說,你倒先急了。”
管家的臉沉下去:“我們馮家的事,輪不到外人聽。”
謝無妄:“外人?你袖口裡那一圈紋樣,是哪個內人烙的?”
管家的手一僵,往袖口看了一眼,又飛快地放下:“我不明白你什麼意思。”
“不明白就好。明白了,這院子裡就該有人坐不住了。”
管家往前半步,要擋在供案前頭。嚴九郎伸手,一把按住他肩膀,力道沒控好,管家踉蹌了一下,撞在門框上,門簾晃了晃。
老太爺咳了兩聲:“退下。”
管家站著沒動。老太爺提高聲音:“退下!”
管家退到門口,沒走遠,站在門簾外頭,影子投在簾子上。他袖口那圈逆鱗紋,在暗處看不真切,人卻像釘在那兒,半步不肯再退。
老太爺接著說:“這些年,每年供奉款照給。先生說,香火燒得旺,陣才養得住。錢是給了,人是一個沒多。賬房的回執攢了一抽屜,我一張沒扔——我怕哪天忘了,這錢是給誰燒的。今年他進村,說下月收官。我問他收官是收什麼,他說,收的是我馮家的局。讓我把那半張圖交回去。我沒交。圖在,馮家還剩一口氣;圖交了,連這口氣都沒了。”
“您交了嗎?”
“沒交。三十年,我供的是救命的符,結果供出個催命的債來。這圖交不交的,我馮家都到頭了——我就是想問問你們,這三十年,到底是誰,拿我馮家的命數做了局。你們要是能破,就破;破不了,我也認了。”
屋裡靜了靜。香灰落下來,落在供案上。供案上那半張圖,木框邊角讓香火燻黑了,像一塊壓了三十年的舊債。老太爺的背更駝了,太師椅的扶手被他攥得指節發白,人卻沒回頭。
嚴九郎在門口換了個站姿,鞋底在青磚上蹭了一下,沒出聲。沈清辭把平板抱在懷裡,螢幕暗著,她也沒點亮——這會兒亮螢幕,像催債。
謝無妄:“先破局,再談馮家。”
他說完,屋裡沒人接話。管家站在門簾外頭,呼吸聲都輕了。
他伸手去取供案上那半張圖,管家一步進來,攔住:“這圖是馮家的東西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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