嚴九郎燒了一夜，天亮才退下去一點。沈清辭餵了藥，他迷迷糊糊說了句“我沒事，你們查你們的”，又睡過去。謝無妄站在柴房門口看了一眼，把門帶上，回了堂屋。
桌上攤著三樣東西：拓片、族譜影印件、馮家的賬目。墨還沒幹的“謝”字朝上，壓著族譜邊角。
“先拼全。拼全了，再定先拿誰。”
沈清辭把族譜影印件翻到中間一頁，又抽出兩張紙，一張是她抄的斷代年份，一張是縣誌裡馮家的嫁娶記錄。兩張紙並排放著，她拿筆在相同的年份上畫了圈，筆尖在紙上頓了兩下。
“斷代那年，正好是馮家送閨女那年。往後這十年，馮家前後抱過三個孩子，養一個，走一個——不是送走，就是夭了。親生的，一個都沒有。”
陳硯書接話：“抱來的養不住，親生的生不出。這十幾年，馮家的香火，全靠抱。”
沈清辭拿起那張對照表，指腹在畫圈的地方按了按：“望泉村的香火，被借走了。兩邊對得上。這邊斷，那邊也斷；這邊添不上，那邊也留不住——像是有人在中間，把一條河攔腰截斷，水往一戶人家院裡引，引過去又存不住，全滲了。”
“滲哪兒了？”
陳硯書把電腦轉過來，螢幕上是兩頁賬。一頁是馮家賬上的『供奉』款，走集福會，每年一筆，三年一加；另一頁是望泉村的村賬，他從鎮上的代賬那兒弄來的，進項欄裡記著一筆『香火錢』，每年一筆，數目固定。
“中間有人收租。看日期。”
兩筆賬，前後腳入賬。馮家的供奉款打出去的第二天，村裡的香火錢就進來，分毫不差。收據邊角還印著集福善業的章。
謝無妄盯著螢幕：“經手的人，是會計。”
“村賬在他手裡，別人碰不著。我查了，這錢不走村部大賬，走的是他個人的保管戶頭，三年一倒手。”
謝無妄沒再說話。他想起老仙那句“外來的，別碰我們村的墳”，想起村人躲閃的目光——佈陣的人進村動祖墳，一鍬一鍬挖下去，村裡會沒人知道？
有人放行。放行的人，收錢。
“先拿內應。賬、人、局，一環扣一環。從最底下這一環，開始拔。”
當天夜裡，三個人沒睡。嚴九郎燒退了半截，躺不住，撐著要起來，被沈清辭按回鋪上：“你去了也是添亂。”
“我盯著墳地那頭——”
“墳地那頭有謝無妄。你躺著，聽動靜。”
陳硯書的車停在村口土路邊，車燈全滅，窗戶留了一道縫。沈清辭蹲在石碾後頭，手電揣在懷裡。謝無妄站在巷口暗影裡，站得像根樁子。
後半夜兩點多，村東頭第三戶的院門開了一道縫，一個人影閃出來，夾著個黑皮包，往村口走。走到石碾旁，他停下來，摸出手機，撥了個號。
“喂，堂裡嗎？我跟你們說，那個考古隊——對，就是那三個人，在墳地裡刨了東西……嗯，刨出來了……馮家那邊，加錢的那事……”
電話那頭說了句什麼。他彎著腰，連聲應著：“是是是，我盯著呢。那墳，還動嗎？”
沈清辭從碾盤後面首起身，手電的光首首打在他臉上。
會計愣住。手裡的手機還貼著耳朵，人像被釘在原地，三秒後才想起來結束通話，手機差點脫手。他往後退了一步，後背撞上碾盤：“你們——你們這是幹啥！大半夜的，嚇死個人！”
謝無妄站到他跟前：“你盯著墳地，盯了幾年了？”
“我盯什麼墳地！我就是夜裡睡不著，出來轉轉——”
陳硯書晃了晃手機，螢幕上是剛才錄下的通話：“轉著打電話給堂裡？堂裡是哪家？集福會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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