嚴九郎沒等天亮。
他披著軍綠外套出來時，柴房門口還掛著露水。沈清辭正在井邊擰毛巾，抬眼看見他，盆差點沒端穩：“你燒退了？”
“退了。”
“退了你就——”
嚴九郎己經出了院門，兩步拐過老槐樹，往村東走。沈清辭追了兩步沒追上，回頭喊：“謝無妄！”
謝無妄從堂屋出來，站在臺階上看了一息：“看見了。村東，泉坑。”
晨霧裡，嚴九郎的後背空蕩蕩地掛著軍綠外套，人比昨天瘦了一圈。燒退了，步子還發虛，一步一個淺坑。
泉坑就是村東頭望泉那口乾了的泉。坑底積著爛葉，邊上圈土被人踩得發亮，像常來人。嚴九郎蹲在坑沿，從帆布包裡摸出一張黃符，指尖一捻，符紙騰地著了，火苗是青的。
他往坑底一指，青火順著指頭竄下去，纏上坑底一塊凸起的土包。土包底下露著半寸木色——桃木釘，釘頭朝上。
“斷口在泉底下。脈從這兒斷的，水才乾的。挖斷泉眼的方位，堵全村的氣——比墳地那手還黑。”
謝無妄趕到，站在坑沿，羅盤轉了半圈：“別動。泉底連著脈線，你這一炸，煞氣衝出來，半個村子——”
“炸的就是它。八年前我家堂口，就是讓人這麼堵死的。今天它堵這兒，我拆它，看誰攔得住。”
他嘴上硬，手卻抖了一下。那抖很小，謝無妄看見了——燒了兩天的人，手底下沒勁。他自己也覺出來了，把符紙換到左手，在褲腿上蹭了把汗，攥緊。
他手一翻，出來的是張紅符。硃砂畫的，符膽一筆到底，收尾處一挑，像刀尖。
“退開。炸著了別賴我。”
謝無妄沒退，反而往前站了半步，銅錢扣在指間。沈清辭被擋在身後，跺了下腳，還是退到土坎後頭。
嚴九郎把紅符往坑底一擲。
轟的一聲，土塊從坑底翻起來，氣浪捲上坑沿，掀翻邊上半截籬笆，嘩啦倒了一片。土腥味撲了滿臉，碎石子打在背上，生疼。坑底炸出一個口子，黑乎乎的，一股涼氣往上冒，像掀開一口悶久了的窖。
嚴九郎大笑，白牙上沾著土，笑到一半咳起來，緩了緩，又首起腰：“痛快！奶奶的，夠勁！”
涼氣一冒頭，謝無妄指尖銅錢己經飛出去，五枚，在斷口罩成一個圓盤。煞氣衝在盤上，嗡一聲悶響，盤面往下壓了半寸。他虎口一熱，裂開道口子，血順著手腕淌下來，洇在坑沿的土上。
沈清辭跑到坑邊，磁場儀一舉，錶盤上的數跳紅了：“斷口裂得太狠，洩得太快——”
“知道。先鎮著。”
他左手又遞出三枚銅錢，補進盤裡。硬扛，扛得狠了。他拿牙咬住布條一頭，單手纏虎口，纏得馬虎。血還在滲，布條很快洇出一塊暗紅。
村口的人被響聲引來，三三兩兩聚到坑邊，隔著土坎看。有人捂著鼻子，有人往後退。老仙撥開人群擠到前頭，看一眼坑底的斷口，又看一眼炸倒的籬笆，煙鍋抖了兩下，聲音劈了：
“你們把老祖宗的棺都炸了——報應！”
嚴九郎首起腰，抹了一把臉上的土：“報應？這村的斷子才是報應——報應的是挖坑的人。”
老仙跺著腳：“那是老祖宗的墳！望泉村得罪過誰！你們一來就炸，炸完拍拍屁股走了，報應落誰頭上？落我們村頭上！”
村人裡有人跟著喊：“就是！別碰我們村的墳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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