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童棺就抬到空地上了。
沈清辭蹲下來，手套戴到一半，停住。符紙揭一層，底下還有一層。村裡來了不少人，隔著土坎站著，沒人敢近前，幾個年紀大的眼圈紅了。
人群裡有人小聲說：“馮家那個閨女。抱來那年我還抱過……三歲上，說是送回孃家去了。”
那人聲音低下去：“說是那麼說。那幾年，馮家抱來的孩子，沒一個留住過。”
沈清辭把內層符紙揭完，露出棺底。她看了一眼，別開臉，又轉回來，拿白布裹好收進袋裡，封了，遞給連夜趕到的考古隊小柯——他手裡帶著縣裡批的安葬手續。
她報：“骨殖不全。幼童，六七歲上下。沒有隨葬品，裹著半片襁褓，料子是好料子——馮家抱來的時候，當親閨女養的。”
嚴九郎蹲在坑沿：“壓著斷口，符封了一棺，拿小孩鎮脈——這是拿屍做樁。”
謝無妄指著棺身內壁的符：“不是超度的符，是壓脈的。童屍壓住斷口，陰債養著斷脈——望泉的香火被抽走，一半餵了馮家，一半餵了這口棺材。無後村，最不缺沒人記掛的墳。”
沈清辭翻開記錄本，翻到馮家過繼那一頁：“馮家抱了三個孩子，養一個，走一個。這個閨女，對外說送回孃家——我查了戶籍，那幾年沒有送女出門的記錄。”
“沒送出門，是沒養住。檔案上寫著病亡，六歲。”
沈清辭合上本子：“她才六歲。有人拿六歲的命，換一戶人家的香火。”
沒人接話。老仙站在土坎後頭，煙鍋沒點，只看著這邊，半天沒挪窩。
入夜，村部後窗亮起一點火光。
嚴九郎剛吃完一碗麵，蹲在門檻上剔牙，看見那點火光，兩步躥過村道。屋裡，一個人背對著窗，蹲在地上，手裡攥著一卷東西，正往火盆裡送——族譜正本，捲了邊的老冊子。
嚴九郎一掌拍在窗框上：“哎哎哎！你燒什麼！”
那人手一抖，半卷族譜差點掉進火盆。嚴九郎翻窗進去，一把奪過來，另一隻手揪住那人後領：“燒族譜？你是哪路的？”
那人急了：“我、我是村衛生所的遊大夫！我看他們亂翻族譜，怕燒壞了，拿回來收著——”
嚴九郎把他往牆上一摁：“收著往火盆裡收？你糊弄鬼呢。”
謝無妄和沈清辭趕到。遊醫被摁在牆根，膝蓋發抖，只會重複“我是大夫”“我怕燒壞”。族譜從火盆邊搶出來，書頁燎出黑邊，沒燒透。沈清辭接過來，抖了抖，從書脊夾層裡掉出一張紙。
遊醫看見那張紙，人一下子不抖了，癱坐下去，像洩了氣。
謝無妄盯著他：“你燒族譜，燒的是這張紙吧。”
遊醫聲音發虛：“我……會計說過，東西不能落到外人手裡。他前天夜裡出去，再沒回來。我慌了，想著族譜一燒，誰也查不著——”
“會計每年給你遞訊息？”
遊醫把頭埋下去：“每年秋後，先生進村那幾天，會計讓我在村口老槐樹下等，等一個戴灰帽子的，認個臉，報平安。我見過他一回背影——中等個，走路沒聲，一進墳地，天亮前準走。臉，我從沒看清過。”
再問，就只會“我不知道了”。
紙是新的，折成西折。沈清辭展開，印著集福會的蓮紋籤，底下壓著一枚淺淺的逆鱗紋，字是手寫的：
“望泉局·養期十年。每季供款，走善堂賬。斷脈釘九根，童棺一具，符封壓脈。收官之日，焚此單。”
謝無妄接過那張紙，看著抬頭西個字，念出來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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