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謝無妄又蹲到村後坡那道裂口邊。
土茬還是新的，風一過，細土往縫裡落。他把耳朵貼近裂口聽了半刻——底下靜得發悶，連蟲聲都沒有。昨夜請仙之後，這裡本該有動靜，越靜，越不對。
他站起來，拍掉膝蓋上的土，往村東走。院子裡，沈清辭正往鍋裡舀水。嚴九郎躺在炕上，燒退了大半，人還虛，裹著被子，看他進門，撐著半個腦袋：“底下還響？”
“沒響。”
嚴九郎咂了咂嘴：“沒響更懸。等我緩過這口氣，下去瞅一眼。”
謝無妄沒接話。電話響了，陳硯書那頭鍵盤敲得急：
“馮家的賬，我捋出來了。”
“講。”
“馮家每年那筆供奉款，到賬兩小時後，就轉進一個叫修繕基金的戶頭。再往下拆——去年那筆，收進青江一家石料廠，工商顯示早登出了。貨單我調到了，欄板十二塊。”
謝無妄捏手機的手緊了緊。青江財帛案，收的就是欄板煞。
“還有桃木、香燭、一批刻印的銅釘。收款方年年換，經手的會計換了兩茬，錢轉三道，落點全是青江方向。馮家供了十年香火——養的不是馮家的運，是陣。”
“銅釘也查到了？”沈清辭湊過來。
“查到一筆，去年秋天，三百根，訂做，沒留貨主名字。量這麼齊整，不是做道場用的，是釘陣用的。送貨地址，寫的是望泉。”
謝無妄聽完，兩個字：“上門。”
嚴九郎從被子裡探出頭：“談？人家供了三十年，你一張嘴就拆？”
謝無妄：“帶賬去。空口拆香火，誰理你。”
沈清辭把平板充上電，陳硯書那頭訊號不穩，讓她到了馮家再連。嚴九郎在炕上翻了個身，嘟囔一句“談成了叫我”，又睡過去了。炕沿邊還擱著半碗沒喝完的薑湯，涼透了。
辰時三刻，三個人敲開馮家的門。嚴九郎病沒好利索，靠在門框上沒進去，堵著門。謝無妄和沈清辭進堂屋，老太爺坐在太師椅上，管家站在他身後，袖口挽著，露出深色裡襯。
管家先開口，聲音不冷不熱：“三位又來。老太爺身子不好，昨兒見了，今兒還見？”
“昨兒是問話，今兒是辦事。”
“辦什麼事？”
謝無妄：“拆局。三十年的局，今天拆。”
管家臉上那點客氣沒了：“馮家的香火，是老太爺自己的心意，供了三十年——你們外來的，幾句話就要拆？”
沈清辭把平板往桌上一磕，螢幕對著堂屋。陳硯書在縣城那頭，聲音從揚聲器裡出來，一句接一句：
“去年八月，供奉款到賬，兩小時後轉入修繕基金。同日，基金向青江石料廠付款，備註欄板十二塊——這家廠，前年登出。青江那案子收的，就是欄板煞。”
管家的嘴動了動：“那是先生做道場的用度——”
“道場用欄板？用桃木釘？去年秋天那批銅釘，三百根，訂做，刻印——釘頭落印的規矩，你們家的先生，怕是沒跟你們提過。馮家的錢，一半餵了集福會，一半餵了陣。你們家，早就是人家的提款機了。”
堂屋裡靜了。管家手垂在身側，指節收了一下，又鬆開，喉嚨動了一下，還想開口，老太爺抬了抬手，沒讓他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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