遊醫跑了。
陳硯書的電話追過來，第一句就是這個。沈清辭放下手裡的碗：“什麼時候？”
陳硯書那頭鍵盤噼裡啪啦：“我盯賬房空當，他翻窗跑的。追到巷口，街上有輛黑車等著，接了人就走，車牌白鹿的。車站監控查了，沒上車——被接走的，不是自己跑的。”
“集福會把他撈回去了。”
“撈回去幹嘛？滅口？”嚴九郎從裡屋探出頭。
“滅證。白鹿堂口那扇鐵門，今早開了兩回。頭一回出來那輛黑車；第二回出來一輛麵包車，往望泉方向——比班車快，按里程，今晚就能到。”
謝無妄掛了電話，看一眼堂屋角落那隻舊木箱。族譜正本鎖在裡頭，沈清辭的斷代考據還壓在桌上。
“帶在身上。”
沈清辭把族譜抱緊了些：“帶在身上？這不是等著他們來搶？”
謝無妄：“搶才好。東西在他們夠得著的地方，他們才敢來。他們來了，就這一回。”
當天下午，遊醫果然摸進了村東院子。
他從村後坡繞進來，貓著腰，貼著院牆根，一步一停。走到堂屋窗根底下，蹲下來，掏出根鐵絲，去撬木箱的鎖。鎖是舊的，兩下就開了。他把族譜從箱裡抽出來，擱在膝頭，又從懷裡摸出一隻鐵盆，放在腳邊，倒了小半瓶油進去，劃了根火柴——火苗剛舔上紙邊，屋裡頭，一個聲音先響起來：
“哎。”
遊醫的手一抖，火苗晃了晃，沒敢回頭。炕上，嚴九郎其實早醒了。他燒退了大半，人還虛，白天睡不實，窗根底下那點動靜一響，他就睜了眼。手先摸到枕頭邊那根鐵條，攥緊了，才慢慢坐起來，光著腳，沒出聲，走到堂屋門口。
“你、你不是躺著——”
嚴九郎跨過去，一腳踢翻鐵盆。盆裡的油潑出來，火星子濺上窗簾，簾角燎起一小片黑，騰起一股糊味。他一把奪過族譜，塞給身後趕來的沈清辭，反手揪住遊醫的後領：“躺著，耳朵又沒聾。村衛生所的大夫，出息了——上回燒一回，這回來二回，你是跟族譜有仇？”
“我、我不是——”遊醫腿一軟，膝蓋磕在箱沿上，臉白了。
沈清辭把族譜抱在懷裡，翻開看了一遍，指尖捻過燎黑的一角：“沒燒透。邊角燎了一點。再晚一步，這冊子就沒了。”
嚴九郎把遊醫摁在牆上：“誰讓你來的。會計不在，你單幹？”
遊醫聲音發抖：“我不知道！我就是收了錢——會計說的，堂裡讓燒的，我不燒，堂裡饒不了我——”
嚴九郎：“饒不了你。燒了族譜，就能饒了你？”
遊醫嚥了口唾沫：“我、我昨兒晚上到的。城裡有人接我，塞給我一百塊，讓我回村把這本燒了。我問他燒完怎麼辦，他說——燒完就走，別回頭。”
“接你的是誰？”
“不知道……車是麵包車，裡頭坐著幾個，我沒敢數。”
沈清辭把族譜放進包裡，拉上拉鍊：“他們今晚來多少人？”
遊醫搖頭：“我哪知道——我就是個燒紙的！”
嚴九郎：“燒紙的。頭一回燒，我當你是被人使喚。第二回燒，你自己掂量，這火盆，是不是給你自己燒的。”
遊醫的嘴動了動，反倒不抖了。他抬起頭，盯著嚴九郎，一字一句：“堂裡說了，誰壞局誰死——你們活不過今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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