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進濱河的時候，天剛矇矇亮。
樓不高，灰撲撲一片。工廠區在城西，老小區在城東，中間隔著河，三座橋，橋面壓著鐵鏽色的土。
陳硯書把車停進老小區地下車庫，熄了火：“樓上兩層，我前兩年盤下來的。樓上當辦公室，樓下住人，窗子朝北，正對著工業園。”
沈清辭下車，揉了揉坐麻的腿：“你在濱河也有產業。”
陳硯書：“做生意的，走到哪都得有落腳的地方。嚴九郎傷沒好，睡樓下。你們倆，樓上東邊兩間。”
謝無妄沒急著上樓，站在車庫口朝工業園方向看了一會兒。晨霧壓著廠房頂，什麼都看不清，只有幾根菸囪立著，沒冒煙。風從河面上來，帶著鐵鏽和機油味，跟望泉的土味不一樣，硬，刮人。
嚴九郎在樓下房間躺下了，呼嚕聲隔著樓板傳上來，悶悶的。沈清辭把帆布包擱在沙發角，沒拆，像隨時還要走。
上午十點，齊鶴年的電話又來了，聲音比昨晚更啞：
“師弟，長老會定了，七日後議。我把河灣、望泉的案卷都擺上去了，玄真子長老也替你說了話——不夠。有人把你在河灣逆盤的事捅到臺上，說這是邪術。”
謝無妄重複一遍：“邪術。河灣那夜，折壽的是我，救人的也是我。他們想怎麼論？”
齊鶴年：“論你目無宗門，論你以命博名。文書抄件我拍給你了，你先看一眼，有個數。七日後議——具體哪天開會，抄件沒印，你自己掂量。”
謝無妄掛了電話。手機跳來一張照片：一頁文書，“除名”兩個字印得清清楚楚。
他把照片傳去印表機，咔咔響了半天，吐出一張紙。他拿到燈下看了兩眼，捏住紙角，想撕——新紙邊利，指腹割了一下，一道細白印子，血珠沒冒。他鬆了手，擰開煤氣灶，把紙角湊上去。
火苗舔上來，紙邊捲起，黑灰落進水池。燒到指尖，燙得他一縮手，紙掉在灶臺上，黑灰蹭了一指。他撿起來，剩下半張按在水裡，看著“除名”兩個字洇成一片。
陳硯書站在門口：“燒了？”
謝無妄：“燒了。文書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
沈清辭從屋裡出來，手裡攥著手機，臉色不太好，把手機螢幕遞過來。
群聊截圖，群名寫著考古系研三。有人發了幾張照片——沈清辭蹲在望泉村口、銅錢陣盤攤在腳邊，拍攝角度很遠，像隔著院牆偷拍。配文一行：我們系的研究生，不好好挖坑，跑去鄉下跳大神了。
底下一串回覆，有人發哈哈哈，有人發封建迷信，有人問哪個導師帶的。
謝無妄問：“什麼時候的事？”
沈清辭把手機收回去：“昨晚傳開的。導師給我發訊息，說院裡在討論。讓我注意影響。還問我，那幾張照片裡的陣法，是不是真有這回事。我說有。他半天沒回。”
她語氣倒是平：“我在河灣拆陣的時候，怎麼沒人讓我注意影響。我在望泉護著全村人疏散的時候，怎麼沒人讓我注意影響。”
陳硯書看了一眼螢幕：“照片是偷拍的。拍攝距離至少三十米，長焦。拍的人跟的不是你，是你們的動靜。一首有人盯著。白鹿那扇滅掉的燈，望泉偷拍的鏡頭，你們宗裡的除名文書——三件事，同一天到。天塌下來我兜著，你先別慌。”
“我沒慌。”沈清辭轉身去倒水。水壺空了，她灌涼水，仰頭喝大半杯，放下杯子時手有點抖。
謝無妄看著她的背影，沒說話。
手機又響了。阿青的聲音帶著風聲，像站在哪個山頭上：
“師兄，你真不怕嗎？”
“怕什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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