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硯秋要紙筆，是第二天上午。
病房裡消毒水味壓著窗外透進來的秋陽。她把紙板墊在腿上，筆握了握，沒握住。陳硯書把筆塞回她手裡，她緩了緩，才在紙上落下去。
第一筆就是一條線，拐了三個彎，像一條河。
她畫得很慢，畫幾筆，停一下，手腕上的紗布蹭著紙面，洇開一點淡黃。有一下筆尖抖得厲害，在紙上戳了個小點，她把那點墨勻開，畫成一個圈。陳硯書沒催，沈清辭也沒說話，幾個人圍在床邊，看她一筆一筆，把一張白紙畫滿了。
十二個圈。大的，小的，有的圈裡點了墨，有的只畫了個空圓。圈與圈之間，用線連起來，線有粗有細，歪歪扭扭，像隨手描的。
“這是什麼？”嚴九郎問。
陳硯秋緩了口氣：“陣。我坐在陣心裡八年。陣連著地脈，地脈走到哪，我能感覺到——大概。有的近，有的遠，有的……是後來才醒的。”
嚴九郎撓了撓頭：“你這話，我一句沒聽懂。”
沈清辭頭也沒抬：“聽不懂就對了。聽得懂的，都不在這兒躺著。”
畫到倒數第二個圈，她停了很久，筆尖懸在紙上方，半天落不下去。
“這個，離得遠。我只能感覺到很淡——像是還沒醒。”
畫完最後一個圈，她把筆放下，整個人往枕頭裡陷了陷，手抖得厲害：“哥，我沒畫準。紙上只有這麼大，地底下比這大得多——”
陳硯書把紙板從她腿上拿走，遞到謝無妄面前。
謝無妄看了兩秒，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——一張折了很多折的紙，邊角磨得起毛。展開，是一張全國地圖，十二個點，其中三個點用紅筆畫了圈。
河灣。青江。望泉。
他拿著陳硯秋那張畫，覆在地圖上，對著窗外透進來的光，一點一點挪。
第一個圈，壓在河灣的位置上。第二個，青江。第三個，望泉。
第西個——他指尖停住，壓在那個空圓上。濱河。
病房裡靜下來。
謝無妄把兩張紙並排攤平：“十二個點，全對上了。這張圖，是望泉那夜，集福會的打手頭子逃跑時掉出來的。我們查了西個案子，圈了西個點——剩下的八個，一首不知道在哪。”
沈清辭拿過陳硯秋那張畫，對著光又看了一遍，指尖順著那些線划過去：“現在知道了。這些線不是隨便連的——是地脈。河灣那條河，青江那條江，全在圖裡。她畫的是整個國家的地底下。”
林小滿蹲在床邊，湊近看：“西個點是我們查過的，剩下八個——”
謝無妄把陳硯秋的畫收好，放進口袋裡：“全在地底下。他們埋了十二個這樣的地方。”
沒人接話。
烏鐸那句話，夜裡說過一遍，這會兒又響起來——你查的每件案子，都是餌。你拆一個，陣就換一個地方養。你越查，陣養得越肥。
嚴九郎把拳頭往床沿上一砸，輸液架晃了兩下：“合著咱們這幾個案子，全是給人試陣用的？”
謝無妄看著窗外：“河灣是餌。青江是餌。望泉——才是鉤。我們以為破了一個局，其實是替他們驗了一回陣。驗完了，陣換地方接著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