墓道口，燈架己經拉亮了。謝無妄蹲在青磚邊上，從布包裡取出三枚銅錢。老槐樹背面那道新刻的紋，他剛又看了一遍，認不出。認不出，先壓陣。袖口燙了一路，熱意一下一下頂著腕骨，燙得他指節發緊。第一枚按進土裡，第二枚、第三枚跟著落，三枚排成一道斜線。指腹按上去，銅面還熱。風從墳地方向刮過來，燈架上的布條拍得啪啪響，墓道里頭那股甜膩腥氣己經滲到口子上來了。
沈清辭蹲在旁邊，粉筆在磚上畫護陣走勢，粉筆灰蹭了一手，沒抬頭：“護陣布在哪？主室壓不住，先在外面截三道線——”
“你畫你的。我布我的。”
護陣將起未起，墓道外頭先亂了。
七八個村民湧過來，堵在墓道口。拄拐的老太太打頭，後頭抱香燭的、扛鋤頭的都有。打頭的老太太撲通跪下了，膝蓋磕在碎石上，聲音發顫：“仙長，使不得啊！村西老輩人都說了，這是天罰，誰動誰遭報應。你動這個陣，天罰會連坐全村的！”
她身後，人群跟著跪了一片，香燭味濃得嗆人。
齊鶴年站在人群后頭，沒跪，劍攥在手裡，骨節咯吱響了一聲，還是開了口：“師弟，你聽見了。你動這個陣，天罰會連坐全村——”
“不動陣，全村先死給你看。”謝無妄沒抬頭，指腹仍按在銅錢上。
齊鶴年噎住，劍橫在身前：“你——長老們傍晚傳過話，說河灣這一局是天意，誰插手，記檔除名都是輕的。你犯不著為了一村人，搭上自己——”
謝無妄抬眼看他：“記檔除名？師兄，你七次起盤，盤指村西，你解不開，就說是天罰。我解開了，你說我逆天。罰誰不罰誰，得看賬——娃娃的命在賬上擺著。”
齊鶴年沒接上話。他身後的人群卻炸了：祠堂那邊有病號的家屬擠過來，紅著眼往墓道口衝，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尖聲喊：“不動陣？不動陣我家娃就沒了！你們講規矩，誰講娃的命！”老輩人跪在地上拽她褲腿，兩邊當場拉扯起來，鋤頭和香燭撞在一處，灰塵撲了半條道，有人喊報應來了誰也跑不了。
謝無妄沒管身後的喧嚷。他閉眼，順盤起勢。指腹一按，土裡銅錢跳了一下，護陣紋亮了半寸，橫在墓道正中，把亂成一團的腳步聲、哭喊聲和香燭煙全擋在了線外。
陣紋剛亮到一半，墓道深處嗡了一聲。
那股甜膩的腥氣一下子濃了，濃到嗆喉。一股黑氣從墓道深處倒灌出來，裹著陰冷，不偏不倚撞在護陣上。銅錢在土裡劇烈地跳，陣紋被頂得首晃，土屑簌簌往兩邊崩，連燈架都跟著晃了半下。
“啪。”
中間那枚銅錢裂了。從正中崩成兩半，裂口焦黑，還冒著煙。
謝無妄虎口發麻，一縷血珠從指縫滲出來。護陣缺了一角，黑氣頂上來半寸，他褲腳貼著腳踝，涼氣往骨頭裡鑽，鞋底踩著的土都潮了。祠堂方向，病號的咳聲一陣緊似一陣，有人在喊“又燒起來了”，喊聲裡夾著娃娃的哭聲，一聲比一聲尖，帳簾被風掀起一角又落回去，灰土撲進帳裡。
他還沒來得及補位，墓道里頭傳來一聲悶響，磚石砸地的動靜連墓道口都聽得清。煙塵裡跟著響起沈清辭緊繃的聲音：“謝無妄！主室又塌了！有人被困在裡面！顧盼！顧盼在底下！”
護陣半廢，煞氣還在頂。兩個方向，一個在腳下，一個在裡頭。
謝無妄把裂開的銅錢撥到一邊，剩下兩枚重新排位，護陣勉強穩住一個角。黑氣被頂回去半指。他轉身衝進墓道。
塌方處，顧盼被壓在磚堆底下，半截腿埋在碎石裡，疼得臉色發白，可懷裡護著一卷東西，抱得死緊。是拓片，捲成筒，攥得指節發青。看見他衝進來，她居然先把拓片往他懷裡塞：“先……先拿這個！辭姐說，這上面有……有用的東西！”
“腿能動嗎？”
“能動……能！”顧盼咬著牙，可他一碰磚堆，她喉嚨裡就壓出一聲悶哼。
謝無妄把塌方的磚一塊塊搬開，碎石劃破手背，血混著灰土淌下來。他拽著顧盼的胳膊把人拖出來時，她腿上一大片血，白大褂撕了個口子，可拓片還抱在懷裡，十根手指扣得發僵，指節上的灰都蹭進了拓片裡。
墓道口，齊鶴年跟了進來，站在燈影裡，劍還攥著，沒動。他看著謝無妄把顧盼扶出去，看著他虎口上的血，又看了一眼那兩枚勉強撐住的銅錢，嘴邊那句天罰到底沒說出口。他讓到一邊。
祠堂裡，周伯守著小石頭，一勺一勺往孩子嘴裡喂水。小石頭燒得渾身滾燙，眼皮燒得通紅，抽搐了一下，喉嚨裡擠出幾個字，含含糊糊的：
“有個爺爺……在挖我們家地……”
周伯手裡的勺懸在半空，水從勺沿滴回碗裡：“仙長，他說的什麼？這孩子耳朵尖，打小隔著牆能聽出村西墳地的動靜——村裡人都說，那是嚇出來的毛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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