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方向傳來一陣騷動,白布帳子裡頭響起周伯的聲音,又啞又亮:
“退了!娃娃退燒了!仙長——我孫子退燒了!”
謝無妄抬眼。帳子裡,小石頭臉上的潮紅褪下去一層,嘴唇不再咬得發白,呼吸平穩了些。周伯抱著他,臉上淚痕一道壓一道,當著滿帳子的人,跪下去磕了個頭,額頭磕在青磚上,咚的一聲:“仙長,我孫子有救了!我孫子有救了!”
旁邊幾個病號的家屬跟著抹眼淚,一個扶著老人的手,嘴裡首念謝天謝地。小石頭在睡夢裡眉頭鬆開了一點,呼吸綿長下去。
周伯嗓門剛落,墓道口這邊誰都沒先出聲。沈清辭別開眼,聲音有點悶:
“……你先讓他起來。”
謝無妄走過去,把周伯扶起來。周伯還想跪,被他按住肩頭。掌心的命紋在燈影裡若隱若現,暗下去的那一線又回亮了半分。他想說點什麼,嘴張了張,又閉上。
“……讓他睡。我守著陣。”
周伯攥著他的袖子,手背青筋鼓著:“仙長,你救的是我們全村的命啊。我替小石頭記著,替全村記著——你歇會兒吧,你虎口還在滲血——”
謝無妄把手抽出來,腳步己經朝墓道口折回去。身後周伯還在喊,他沒回頭。銅錢還熱著,護陣那道弧還缺半形,他蹲下去,把最後一角補上,指節按進土裡,沒松。
煞氣回縮的方向,陣紋裡浮起一樣東西。
半張臉。青灰色的,從陣紋底下透出來,眉眼模糊,只隱隱看得出一個輪廓。五官像人,又不全是人。它浮起來一瞬,又沉下去,快得幾乎抓不住。
謝無妄和沈清辭同時看見了。兩人對視一眼,誰都沒先開口,墓道口靜得只剩儀器風扇的細響。
“……你看清了?”
“看清了。半張臉。青灰色。”
“它從哪來的。”
謝無妄沒答。半張臉沉下去的那一拍,陣紋像被人從底下按滅了。他指腹在銅錢上蹭了蹭,銅面還溫。
“像誰?”
“不像誰。像記號。”
墓道深處傳來一聲響。
鐵鏈聲。由遠及近,一聲接一聲,金屬刮磚,正從陣心裡往外走。
沈清辭手電光在磚面上晃了一下:“這是……什麼聲音?”
謝無妄把銅錢一顆顆收進掌心。鐵鏈聲又近了一分,砂石跟著細細往下掉。他抬腳就往墓道里走。
身後,沈清辭喊他:“你幹什麼去!”
他腳步沒停:“聽聽它要說什麼。它要出來,就讓它出。出完了,再塞回去。”
鐵鏈聲又沉了一分。砂石還在往下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