傳訊紙鶴是後半夜到的。阿青跑進村口，手裡攥著竹篾扎的傳訊鶴，鶴翅上繫著玄真子長老的印信，火漆沒拆。夜風捲著露水氣，他跑得滿頭是汗，虎口被竹篾的邊角扎出一道紅印，喘勻了氣，把紙鶴往上託了託：
“師兄，長老連夜傳的。他說的話，我不敢學給你聽——河灣這九陰局，就是天罰，人解不了。命數定了，誰也別擅動天命。違了，按逆天之罪記檔。你身為掌教，該以身作則，敬天守衡。別把守衡宗的名聲，搭進一樁凡俗的案子。還有，他明日到村。”
謝無妄把紙鶴接過來，指腹捻過那道火漆，硌手：“天罰。他隔著三百里，看過這個局了？”
“沒……沒看過。長老是聽齊師兄報回去的。齊師兄說村裡病著娃娃，長老說，那是天意，娃娃命該如此——”
他捻著紙鶴的竹骨：“命該如此。那他就敢定天罰。回訊：天罰也罰有據，先讓我看看，它罰的是誰。”
“師兄——”
“原話回。一個字別改。”
阿青張了張嘴，到底沒敢再勸，去拆紙鶴裡的信箋，找筆墨。
門口，齊鶴年不知道站了多久，劍掛在腰間，人倚著門框，月光照著他半張臉，照出他眉骨下一片陰影。帳子裡紙灰還在落，他看了謝無妄好一會兒，劍柄在掌心裡轉了半圈：
“師弟，收手吧。”
“收什麼手。”
“這案子。長老定了天罰，就是天罰。你動這個陣，記檔除名都是輕的。天罰連坐，連的是全村。師弟，你是掌教，這條規矩你比我清楚。”
謝無妄把這兩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，把信箋抽出來，在燈上點了火。火苗躥起來，紙邊卷黑，他拿著那頁信箋，看著它燒到最後一個字，才鬆手。紙灰落下來，正落進桌角那面銅錢盤，蓋住一枚銅錢的紋路。
“規矩是給人守的，不是給死人守的。”
“……什麼？”
“吳萬貫死的時候，規矩沒攔住。全村病著，規矩也沒攔住。規矩要真有用，就不用我下山了。”
齊鶴年往前邁了半步，又停住：“可是師弟——宗裡不是不信你。是這條線，誰碰誰炸。你折壽，你扛天罰，你除名，你都扛得住。可他們要是連坐全村呢？你拿什麼賠？”
謝無妄抬眼看他：“那娃娃呢？娃娃等不到明天。連坐是往後的事，娃娃的命是今晚的事。你讓我拿今晚，去賭一個還沒來的連坐？”
齊鶴年答不上來。他看過小石頭燒得通紅的臉，也看過周伯跪在祠堂門口的膝印，嘴邊的話滾了幾個來回，一句整話都拼不出。
“我不知道。師弟，我真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，就別攔。你站遠些，看著就行。今晚你是來勸我，還是來幫我？”
齊鶴年被這話噎住，劍柄在手裡攥了攥，憋出一句：“長老說了，你這次若硬來，記檔除名。”
謝無妄把燒剩的紙角扔進火盆，火盆裡騰起一縷青煙：“記吧。記完了，我好專心辦案。”
月光把他半張臉照得發青。齊鶴年跺了下腳，轉身走了，腳步把石板路踩得咚咚響。阿青看看他的背影，又看看謝無妄，嗓子發緊：“師兄……你保重。”也跟了出去。
帳子裡靜下來。火盆裡的紙灰還剩一角，紅著，慢慢暗下去。風從門簾縫裡鑽進來，把灰燼上那點紅光吹得一明一滅。
謝無妄扒開銅錢盤裡的紙灰，一枚銅錢露出半面。他撿起來，指腹擦過錢文，抬聲：“出來吧。”
帳子外頭，沈清辭披著外套走進來，頭髮還散著，顯然沒睡。她看了看火盆裡的紙灰，又看了看他：“你家宗門的信？”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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