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無妄是後半夜進的主室。天亮之前，他得把這些紋路看完。
燈掛上橫樑，燈油的氣味混著土腥氣，在墓室裡悶了一整夜，反而淡了。他蹲在石棺前，拓片一層層鋪開比對，指節按著紙邊，免得潮氣卷邊。漢代封陣紋和九陰奪運紋，在燈下看得比白天更清。
他指腹順著封陣紋摸過去，磚面涼得透骨，紋路深處積著一層薄灰，灰下是一道道刻痕，深的地方能卡進指甲。指尖從起筆處滑到收勢，再挪到旁邊那道兇紋——刀口深淺、拐彎的勁，跟封陣同一路。後添的紋像照著前人的字帖臨摹，又故意改了幾處，改得高明，幾乎看不出破綻。指尖在兩道紋路交疊的地方停住：
“同源。漢代天機門的東西，被人拿來幹這種營生。”
他剛要起身，背後傳來一點極輕的腳步聲。
不是風管。是靴底碾過碎磚的聲音，刻意壓著，一步，兩步，在墓道口停住了。燈影跟著晃了一下，有人擋在了風口。空氣裡那股甜膩的腥氣，也跟著重了一分。
謝無妄沒動，指尖捻住一枚銅錢：“夜半翻墳，閣下是哪一行的？”
燈影一晃，一道黑影掠進來，首奔石棺後的牆壁。那裡糊著一層新泥，泥下是白日標過的陣圖拓印處。黑影掌中翻出一道黃符，符紙迎風自燃，火苗躥起來，照著那張蒙臉的黑布，露出一雙眼，瞳仁黑得發沉。他抬手，把燃著的符紙按向牆面，灰燼跟著落下來。
謝無妄的銅錢先一步出手，叮一聲釘在牆上，正卡在符紙和陣圖之間。銅錢磕在磚面上，濺起幾點火星，火苗舔上銅面，燙出一股焦味，陣圖保住了一角。他抬聲：“燒圖滅證。這陣圖是漢代的東西。跟你有仇？”
黑影見他出手，反倒不急了，退後半步：“守衡宗的規矩人，也學會夜裡翻墳了。”
謝無妄起身，把剩下的銅錢扣進掌心：“翻墳不翻墳另說。你先說說，你燒的是誰的賬。”
黑影手腕一翻，一道黑氣從指尖竄出來，纏著黃符的餘燼，首撲謝無妄面門。墓室裡土腥氣陡然一重。謝無妄側身避開，黑氣擦著袖口過去，布料嘶地裂開一道口子，露出裡頭的護身銅錢，銅錢上刻的符文都被蹭花了一角。銅錢裂了半枚，裂口發涼，順著腕子往上走。
他看著那道黑氣，袖口破口處涼颼颼的，指腹按了按裂錢的茬口：“九陰同源。你也是布這局的人。”
黑影嗤笑，手指又扣住一道符：“佈局？格局小了。閣裡讓我帶句話：河灣這局，你們晚來三天。三天前，這局就該收了。”
“你們閣裡，做的是賣命的生意？”
黑影頓了一下，像沒料到他會這麼接：“陣眼的東西，三天前就該取走。你們挖得巧，卡在節骨眼上。那就別怪閣裡，多養幾天。”
謝無妄沒再問，把三枚銅錢一枚一枚扣進掌心。他手掌一翻，三枚銅錢齊出，釘在黑影腳下三個方位。困陣。黑影腳下紋路一亮，他想退，己經遲了半步。謝無妄的劍指欺到近前，指尖劃過他胸口，嗤啦一聲，衣襟裂開一道口子，布片翻卷，露出一截皮膚。
火光裡，那截露出的胸口，紋著一道墨色的紋樣。
一片逆鱗。
墨色滲在肉裡，像燙上去的，鱗片邊緣翹著細刺。謝無妄的劍指停住。黑影低頭看了一眼胸口，笑聲低下去：“認得？”
“不認得。但記住了。”
黑影身形一矮，從困陣的缺口滑出去，兩步掠到墓道口。墓道口亮起一道手電光，沈清辭的聲音壓得極低：“謝無妄——裡面有人！”
黑影在她面前一頓，回頭瞥了她一眼，那雙眼睛在光柱裡停了一瞬，才沒入夜色。沈清辭抬腳要追，謝無妄己經搶到墓道口，伸手攔住她肩：“別追。”
她握著手電，光柱還晃在甬道盡頭，腳步聲己經遠了。她沒再衝出去，快步進主室：“那人是誰？”
謝無妄蹲下去，把護身銅錢的碎片一片片收起來，攏進布包最底下那層：“不知道。跑得比兔子快，但留下了東西。”
“什麼東西？”
他指尖劃過牆面：“陣圖。他那一符，只燒掉一角。剩下的，都在。”
“他身上還有什麼？我手電一晃，照見他胸口一片黑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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