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沈清辭把那張焦邊票據拍在謝無妄面前。
她指尖把票翻過來,背面一行小字墨跡還新鮮:“憑此票據,可向會中申領消災符一張。日期——吳萬貫暴斃前半個月。”
謝無妄低頭掃了一眼抬頭,沒再念,把票按回桌面:“佈陣的收錢,借運的領符。這條鏈,齊了。”
沈清辭從案板上抽出一卷新拓片,指節敲了敲案板邊:“鏈齊了,人還沒齊。主室塌方砸開的那面牆,底下還有一層。天剛亮我讓顧盼做了分層掃描。你來看看這個。”
掃描件鋪在案板上,暗紅的顏料一層層剝開,露出底下的線稿。一幅漢代的壁畫,畫的是鎮煞圖:正中一個古人,長袍高冠,雙手結印,腳下壓著一頭蜷縮的獸形黑影,西周環繞著密密麻麻的陣紋,線腳細得扎眼。
顏料斑駁,可每一道線條都清晰得嚇人,像剛刻完似的。
她指尖點著那古人腳下:“天機門的人,鎮壓過同類的局。這道陣紋,和石棺上那道漢代封陣,同出一手。兩千年前,天機門乾的就是這個。把人為布的兇局,鎮回地裡去。”
謝無妄盯著那幅圖,打斷她:“鎮壓。他們當年也遇過這種事——還是說,他們當年也有人收錢?”
沈清辭噎了半拍,把另一張掃描件抽出來,放在旁邊,指腹按在獸形腰眼那一截空白上:“你聽我說完。這兒留了口。不是壓死,是給它指路。陣紋繞開要害,順著它蜷的方向走開。煞氣不是被壓死的,是被引回去的。”
“引回去?”
“對。古人用過,有據可依。你那天說的法子,不是你發明的。”
謝無妄沒應聲,重新看那幅壁畫。古人那雙手的結印方位,和他護陣的導位,幾乎一樣。連手指彎曲的角度都對得上。古人畫的不是想象,是實操。他指腹在古人結印的位置按了按:
“古人比我想的明白。”
沈清辭把掃描件翻到背面:“別急著誇。壁畫後面還有東西。這面壁畫不是畫在牆上,是畫在一層浮泥上,泥後面,是空的。”
她領著他往主室走。塌方後清理出的側牆前,顧盼拄著拐,指揮兩個隊員拿細鑿子剔那層浮泥。鑿子尖磕在泥面上,發出細碎的響,泥塊一片片剝落,露出底下的磚面。磚面上,刻著一幅完整的陣圖。
半張陣圖。邊緣有斷裂的痕跡,像被人生生截去了一半,留下的這半張,恰好是漢代封陣的全貌:從陣心到外圍,一層層陣紋、方位、節點,標得清清楚楚,連每道紋路該落在哪個時辰,都刻著小字。
沈清辭的聲音很低:“漢代封陣的完整圖紙。比石棺上那道全得多。有它,就能照著古人當年的法子,把整個局重新理順。”
“另一半呢?截斷的地方是人為的。另一半在誰手裡?”
“要麼在當年佈局的人手裡,要麼在昨天夜裡那個燒圖的人手裡。他燒的,未必是怕我們看見。是怕我們照著這半張,找到他手裡那半張。”
謝無妄蹲下來,指尖在磚面上劃過那些刻痕,比對了很久:“小石頭,今天怎麼樣?”
顧盼在旁邊接話,拄著拐:“穩住了。周伯說,上午退了燒,半日沒再反覆,精神頭也起來了,還鬧著要吃米粥。”
謝無妄把這句話念了一遍,指尖停在陣圖的陣心方位:“半日。煞氣壓回去半寸,娃娃就能穩住半日。這法子,走得通。今夜動陣。先按陣圖布全,再按紋路放線。”
沈清辭看著他,聲音一下子硬了:“今夜?你家長老,今天到村。等他到場再驗。半張圖,你拿什麼擔保不會炸?”
他把陣圖拓片小心捲起來,揣進懷裡:“他到了,看的就是動完的陣。動陣不是逆天,是照著古人畫的線,把錯的東西扶正。這道理,說給誰聽都站得住。”
顧盼拄著拐,視線往泥面上挪了挪,小聲嘀咕:“站得住站不住另說——你們拿半張圖去賭,賭的是全村。泥還沒剔乾淨,別急著拍板。”
謝無妄沒接顧盼那句,只看沈清辭:“他講規矩。規矩和理,有時候是一回事。等他驗完,娃娃等不了。”
沈清辭咬了下後槽牙,沒再攔,只把磁場儀往案板上一擱,擱得很響。
謝無妄和沈清辭進了主室,案板上那張票據沒人收。齊鶴年隔著圍欄站了一會兒,探身拿起來,盯著票面上的字看了很久,拇指把紙邊搓出毛刺。他把票據捲起來塞進袖口,朝墓道方向看了一眼,轉身走了。腳步比昨夜慢了許多,走到圍欄盡頭,停了一下,才邁過那道門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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