晉王府內堂,靜得只剩燈花偶爾炸開的聲響。
李存信反手關上門,把血腥和哭喊都關在外頭。
他走到榻邊,掀開半蓋在李克用臉上的錦被,那隻獨眼已經全然睜著,瞳孔散得沒有神,眼珠上一層死灰的濁氣。
李克用嘴角黑血已經凝住,頜下短鬚被染得發硬,粘成了一片。
李存信在榻邊跪了下來。
“父王,你總說孩兒不如十三郎。”
他低聲說,聲音很輕,像怕把父王驚醒,
“可今夜,太原四門皆由孩兒守住,三軍輜重皆在孩兒掌中。便是您轉世重生,也再翻不了天了。”
李克用當然已經聽不見了。
他只是那麼仰著,喉嚨裡又滾出幾聲極輕極輕的響動,像有一口氣始終在胸肺間來去,不肯嚥下去。
李存信就那樣跪著,看著。
看那具曾帶著沙陀鐵騎踏遍整個北地、看那隻能一箭射落北庭帥旗的雄軀,如今一點一點塌下去。
這世上沒有比這更慢的死亡了,
李存信惶恐著,又期待著
忽然,李克用那隻半張的獨眼裡,淌下一滴淚來。
那淚滴很小,速度也慢,從眼角滑到耳廓,最後落進亂髮裡,沒了蹤影。
李存信的身子骨一震。
他想抬手去擦,又縮了回來。
這滴淚究竟是為誰而流?
為十三郎?為李存勖?還是為他自己?
“父王,不要怪孩兒。”
他咬牙,聲音終於顫了起來,
“你太偏心了。你心裡只有十三郎,只有存勖。孩兒也跟了你十幾年,也替你賣命,也替你殺人,也替你背罵名,
到頭來,卻還是事事比不上他們。”
說到後頭,幾乎是從牙縫裡一字一字擠出來。
不知過了多久,李存信的抱怨終於說夠了,榻上的人也再也沒動。
那隻流淚的眼睛也慢慢闔上了。
胸口的起伏,終於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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