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溫兵敗的訊息，是二月初五傳到晉陽的。
李存信當時正在王府後堂看新送來的軍報。
他這些日子沒睡過一個整覺，眼窩深陷，顴骨支稜著，瘦得像變了個人。
手裡的軍報，是潼關方向送來的，說李存孝已攻破秦州，朱溫被擒，不日將押解入京。
李存信把軍報看了兩遍，手一抖，紙片飄到了地上。
他彎腰去撿，手指卻不聽使喚，抓了兩回才把那張輕飄飄的紙捏住。
他慢慢直起身，走到窗邊，看著外頭鉛灰色的天，半晌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：
“完了。”
按照他原本的設想，朱溫在西北鬧起來，他在北邊找機會，朝廷便是有三頭六臂，一時間也奈何不了他。
而只要他能站穩腳跟，慢慢地，便能將整個河東給一個個得整合起來，把那些對他上位還有意見的將領一個個全部清除。
可現在，朱溫像路邊一條野狗一般被一腳踢死，就意味著，朝廷可以動用其全部武力來針對自己。
這對於一個還沒完全掌握河東軍事的藩鎮來說，無疑是晴天霹靂。
果然，訊息傳開後，晉陽城外的驛道上，一天比一天冷清。
先是淮南楊行密遣人送來一封回書。
李存信前些日子曾派人秘密南下，想與楊行密結盟，許他潞州之利，換他牽制朝廷南線。
楊行密的回書寫得極客氣，開頭還稱“存信將軍鈞鑒”，可越往後越冷，到最後一句，明明白白寫著：
“楊某隻知晉王，不知河東有何變故。世子尚在，自有朝廷與世子做主。將軍之約，恕難從命。”
李存信把信撕得粉碎，扔進了炭盆裡。
接著是山東朱瑄、朱瑾兄弟。
他們更直接，連書信都沒回，只把李存信派去的使者打了一頓，攆了回來。
使者鼻青臉腫地跪在堂下，說朱家兄弟講，“弒父之人，豬狗不如。若再敢派人來，就割了舌頭送回去”。
李存信聽完，沒有發怒。
他只是慢慢靠在椅背上，閉上了眼睛。
他早該料到的。這天下人，平日裡互相撕咬，可到了他這裡，卻忽然全成了忠臣孝子。
沒有一個人願意沾上“弒父”這兩個字。
最關鍵的是，沒有一個人認為他真的夠格對抗朝廷。
而最讓他心寒的，還是河東內部。
李克用雖然死了，可他經營了二十年的河東，到底不是一紙訃告就能接過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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