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存信又活了。
從康君立那番話裡,他像一個溺水的人,在就要嚥氣的上一秒終於摸到一塊浮木。
這幾年他過得太憋屈,處處小心,處處受制,連腦子都似乎鈍了。
可如今,他終於找到了自己最擅長的事:算計人心。
當天夜裡,李存信把自己關在書房,寫了一夜。
第二日,一封署著“河東留後李存信”的檄文,由快馬分送各鎮。
檄文寫得極長,字字泣血,句句誅心。
開篇先把當今朝廷捧了一捧,說天子聖明,天下皆知,大唐正統,他李存信至死不敢有半分異心。
可話鋒一轉,便直指天子身側。
“陛下左右,有佞臣數人。杜讓能、劉崇望,鄭延昌之流,外託忠義之名,內懷豺狼之志。自陛下登極以來,此輩矇蔽聖聽,欺上瞞下,興無名之師,戮有功之臣。”
接著,他列了一張長長的單子。
“朱溫者,先帝之舊臣,宣武之節帥,雖有小過,罪不至死。而今被檻車囚入長安,生死不知。王重盈,河中之長者,年邁多病,不能自辯,朝廷卻以雷霆之勢奪其地、沒其家。
此皆佞臣所謂‘削藩’之策也。再觀世家,清河崔氏,累世簪纓,忠君體國,竟被奪產抄家,門庭凋零。此非天子本意,實乃奸臣藉機傾軋!”
“三年之間,關輔連年用兵,民疲於役,倉廩日空。佞臣不思養民,反以‘中興’為名,搜刮天下,以充軍資。河東屢屢上表,懇請罷兵安民,皆被留中不發。
臣存信與晉王子,不過因家事細故,偶有齟齬,竟被朝廷引為把柄,興兵來伐。試問諸公,今日討河東,明日討淮南,後日討齊魯,此輩之刀,幾時才會停下?”
檄文的末尾,李存信把姿態壓得極低,說“臣不敢背唐,亦不敢負晉王。今日之兵,非反也,清君側也。諸鎮若還有一點唇亡齒寒之念,當共起而問之。若坐視河東敗亡,則今日之河東,便是明日之諸公!”
這封檄文,字字都往各鎮心窩子裡戳。
尤其是朱溫被擒、崔家被抄這些事,早已讓不少藩鎮暗中發毛。
如今被李存信這麼一點,那層窗戶紙便徹底破了。
檄文發出之後,李存信又提筆,給楊行密、朱瑄、朱瑾、王審知等還實質握有兵權的藩鎮首腦各寫了一封密函。
這些密函與檄文不同,措辭更直白,利害也說得更透。
中心意思只有一個:大唐要一統了,再不抱團,就是等死。
河東若亡,諸位便再無屏障。
唇亡齒寒,此其時也!
寫完了信,李存信命人快馬分送。
等最後一騎出了府門,他才慢慢坐回椅中,端起一杯已經涼透的茶,一口飲盡。
燭火下,他的臉半明半暗。
那雙多日來游移不定的眼睛,此刻又恢復了從前的陰鷙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