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順節是一夜沒睡。
陳守約退出堂去之後，他一個人坐在案前，把那堆糧草賬冊翻了又翻，又讓人溫了壺酒。
酒入喉，火辣辣地燒下去，卻怎麼也燒不掉心裡的那團亂麻。
他想了很久，想反，想逃，想認罪，想推脫，各種念頭像一群沒了籠子的雀兒，在他腦子裡亂撞。
天快亮時，他忽然把酒杯一放，最終還是做了那個決定。
讓陳守約去做替罪羊。
只要把陳守約交出去，一切就還有轉圜的餘地。
鄭嗣明帶走的那些東西，賬冊也好，書信也好，說到底，都是西崤關的賬，都是陳守約經的手。
他李順節是大節帥，坐鎮東都，管著十幾個州縣，底下人欺上瞞下，做些假賬，貪點軍資，他“失察”了，這能有多大罪？
朝廷再嚴苛，也不至於為了幾本賬，就要了他這個當朝宿將的腦袋。
只要他搶在朝廷發難之前，把陳守約綁了，連同自陳狀一起遞進長安，把屎盆子全扣在這奴才頭上，那他李順節，就還是那個“被矇蔽”的忠臣。
至於私通藩鎮？
更簡單了，那些書信他從未親手寫過，都是底下人代筆。
陳守約身為西崤關守將，坐鎮南北要衝，跟淮南、荊襄的商旅有些往來，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。
只要陳守約一死，或者一認，這些事就都跟他李順節沒了干係。
李順節越想越覺得此計可行，甚至有些得意起來。
雖然讓手下出去做替罪羊不是什麼光彩的事，但他都要完蛋了，哪裡顧得上這些？
他在堂中走了兩圈，又坐回案前，鋪開紙，提筆就要寫自陳狀。
筆尖落下，才寫了“臣李順節”四個字，又覺得太急。
得先把陳守約拿住。人拿住了，口供錄了，再寫供狀不遲。
他擱下筆，看了看窗外，才發覺天已經矇矇亮了。
府衙後院裡的雞叫了頭遍。
他喚來兩個親兵，壓低聲音吩咐：
“去，把陳守約給本帥請來。就說糧草的事，本帥要再問問他。記住，別驚動旁人。他若問為什麼這麼早，就說軍情緊急。”
親兵領命去了。
李順節便坐在案後等。
他給自己又倒了杯酒，慢慢喝著，心裡盤算著一會兒該怎麼開口。
是先硬後軟，還是先軟後硬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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