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福臉上的笑容有些撐不住了。他乾咳兩聲，側身擋住鄭嗣明的視線，聲音放得極低：
“鄭公子見諒。我家公子昨夜回來時已經快四更天了，實在是……實在是不太好叫醒。老奴方才叫了三回，每回都被公子踹了出來，踹的傷還在腿上呢。”
他說著苦巴巴地撩起袍角，露出小腿上一塊淤青。
鄭嗣明看著那塊淤青，又看了看屋裡那個還在打呼嚕的人影，嘆了口氣：
“那我先去校場。等王兄醒了，讓他儘快趕過來。今日是開考第一天，主考官是孫將軍，據說那位陛下身邊的玄甲將軍也會到場，遲到太久恐怕不好看。”
王福連連點頭：
“一定一定，老奴一定讓公子趕緊過去。”
鄭嗣明沒有再耽擱，轉身出了驛館，往校場方向走去。
洋州校場在城北，原是一片廢棄的演武場，去年山南收復後重新平整過。
他遠遠就聽見了那邊的喧譁聲，那是幾百人同時喝彩時才有的人聲鼎沸，混著馬蹄踏土的悶響、弓弦彈空的顫音和箭矢中靶的脆響，隔著小半座城都聽得見。
到了校場門口，他才知道今日的陣仗有多大。
校場四周圍了三層人牆，最外層是洋州本地的百姓，有抱著孩子的婦人，有拄著柺杖的老翁，有挑著擔子歇腳的貨郎，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裡看；
中間一層是已經比完或者還在候場的武舉考生，有的在活動筋骨，有的蹲在地上系弓弦；
最裡層是一排持槍的軍士，在校場邊緣維持秩序，槍桿擦得鋥亮，在日光下泛著冷光。
校場東側臨時搭起了一座觀武臺，臺上正中央坐著一個吊著胳膊的將軍。
那人雖然傷還沒好利索，腰板卻挺得筆直，聲如洪鐘，正是主考官孫承誨。
他身側半步，站著一個戴玄鐵面具的甲士，抱著胳膊一動不動，像一尊鐵鑄的雕像。
鄭嗣明聽父親說過，這個人便是那位從不以真面目示人的玄甲將軍，在長安西門外把朱溫的人殺得人仰馬翻，如今整個洋州行在的兵馬都歸他節制。
鄭嗣明擠到人牆邊緣的時候，騎射已經比過一輪了。
校場跑道上，一個獵戶模樣的考生剛剛策馬馳過靶陣，五箭全部中的，引來滿場喝彩。
孫承誨旁邊一個文吏低頭在名冊上記了什麼，玄甲將軍微微點了點頭。
接著又是一組五人上場，有人箭箭脫靶，惹得場邊一陣善意的鬨笑；
有人馬失前蹄，整個人從馬背上滾下來，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，翻身上馬繼續射完了剩下的箭，雖然成績不佳，倒也博得了幾聲叫好。
“人人都說我大唐命不久矣，說我大唐沒有可戰之兵，如今看來，這是高手在民間啊。”
鄭嗣明正感嘆著，就聽到考場上有官員在朗聲喊著一個熟悉的名字：
“王誠武！請王誠武速來考校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