洋州武舉放榜的訊息傳到長安，是在第三天的午後。
送信的驛使是孫承誨派的，一路換馬不換人，跑死了兩匹驛馬，到長安時那驛使從馬背上翻下來，腿都站不直了，卻還死死攥著那捲謄抄的榜單和行在發出的正式公文。
杜讓能正在政事堂與劉崇望對坐著核算京畿各縣呈上來的墾荒賬目，拆開公文只看了三行，便放下筆，把公文遞給劉崇望，自己靠在椅背上，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劉崇望接過去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然後抬起頭，與杜讓能對視了一眼。
“錄了一百三十餘人。”
劉崇望的聲音沙啞，帶著一種壓抑著的震動，
“從洋州本地獵戶、山民、金州鐵匠，到洋州將門之後，果真是不看出身，全都收了。陛下當場授官，親賜橫刀，武狀元授親勳翊衛校尉，這是正八品的銜，比咱們禁軍中不少老卒熬了十年才掙到的品級還高。”
他把公文放在案上，苦笑一聲，
“陛下在洋州，不是做做樣子。這是動真格的了。”
杜讓能沒有接話。他把那份公文重新拿過來，翻到附在後面的一頁行在詔令抄件，上面寫著幾行字：此次武舉錄用一百三十餘人，科舉尚未開考，然報名者已逾百人，其中不乏進士出身、不遠千里而來的能人。
另，行在已聘洋州州學教諭十人，專為武舉及第者講授兵法、識字、經史，每日授課兩個時辰，風雨無阻。
“瞧瞧，連先生都請好了。”
杜讓能輕輕把公文放在案上，聲音很淡，
“教這群基層的武人識字，這是要從根子上重新養一批人出來。去歲的天子門生雖說也是從寒門選，可那些寒門大多是世家旁支、地方小姓，說到底還是讀書人。
這次不一樣，獵戶、鐵匠、山民，這些人祖上三代都不曾沾過官字的邊。
陛下給他們發餉、授官、請先生，這些人將來散了，就是朝廷撒到各軍各鎮的種子。
百年之後，誰還管你是隴西李還是滎陽鄭？誰認字、誰能打、誰有官身，誰就是新的世家。”
劉崇望站起身來，走到政事堂門口，望著廊外那片灰濛濛的天，緩緩說道：
“杜相，這事瞞不住。長安城裡那些世家，此刻怕是已經知道了。”
杜讓能猜得不錯。
訊息傳到長安不到一個時辰，城南崔府後院的茶室裡便聚了好幾個人。
崔胤依舊稱病不出，但他的次子崔克己把該請的人都請來了。
趙郡李紓坐在崔克己對面，太原王澤靠在窗邊，范陽盧彥弘捧著茶盞沒喝，還有幾個其他世家的子弟，擠在崔家這間不算寬敞的茶室裡，空氣悶得像暴雨前的天空。
崔克己面前攤著從洋州抄來的那份榜單，自然不是朝廷的正式公文，是他家留在洋州的一個旁支族人快馬送回來的私信。
那人顯然抄得仔細，從武狀元王誠武到榜末最後一名隊正，名字、籍貫、出身、授官品級，一個不落。
崔克己的手指在“出身”那一欄上劃過，指尖從“獵戶”劃到“鐵匠”，從“鐵匠”劃到“山民”，每劃過一個，嘴角的冷笑便深一分。
“獵戶，鐵匠，山民，將門之後，也就這個將門之後還算勉強能看，可他爹也不過是個前武定軍兵馬使，但也不過區區正六品而已。”
崔克己把那張紙往桌上一拍，抬起頭環顧眾人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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