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事便奏。”
崔克己從袖中取出那封謄抄的洋州榜單，雙手高舉過頭：
“臣等聽聞，陛下在洋州開武舉，錄一百三十餘人，耗錢上萬緡，錄用者多為獵戶、鐵匠、山民之流，目不識丁者過半。陛下又聘洋州州學教諭，專為這些人講授經史。臣等以為——此事萬萬不可。”
簾後沒有聲音。
杜讓能替她問道：
“為何不可？”
“科舉取士，自古便有法度。”
崔克己的聲音沉穩有力，每一句都像是排練過許多遍，
“糊名謄錄、層層保舉、三場定高下，這是太宗武德年間定下來的章程。陛下如今把這些章程都廢了，只憑一場校場比試就定去留，武藝尚可當場見分曉，可兵法呢？人品呢？這些人的家世是否清白、品行是否端正，誰來查證？若是有一個作奸犯科之徒混進殿後軍，日後出了事，誰來擔責？”
他身後那些人紛紛點頭，有人趁機跟著開口：
“更荒唐的是武舉之後還教他們讀書識字，武人習文，固然是好意，可這些人本就不是讀書的料。白花了朝廷的錢，能學出什麼來？自古文武殊途，獵戶就該打獵，鐵匠就該打鐵。朝廷拿錢教他們讀書，讀出來又能做什麼？”
杜讓能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一眼簾後，簾後的人影紋絲不動，但他知道何皇后在聽。
“諸位的顧慮，老夫明白了。”
杜讓能緩緩開口，聲音不疾不徐，
“諸位擔心的，無非是兩點：其一，選上來的人不識字、不懂規矩，用不了；其二，朝廷把有限的錢糧花在教這些人讀書上，是浪費。這兩點老夫都可以回答。”
他走到殿中央，轉過身，面對著跪了一地的世家子弟。
“先說第一點。選上來的人能不能用？這次武舉，主考官是孫承誨，此人是從長安城頭護送陛下突圍的功臣，他的三百親衛弟兄幾乎全死在長安城外的亂軍之中。
他比在座的任何一個人都更想讓朝廷有一支能打仗的軍隊。他選出來的人，別的老夫不敢擔保，但戰場上的本事，他替陛下把著關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驟沉：
“再說第二點。朝廷花上萬緡辦武舉、聘先生，錢花得值不值？老夫以為，不但值，而且花得太少了。”
他從袖中取出一份賬冊，不緊不慢地翻開：
“諸位既然來了，老夫便借這個機會給各位算一筆賬。萬年縣，這個縣諸位都熟悉，你們許多人在那邊都有田莊。
天寶年間，萬年縣有編戶三萬三千戶。到了大順元年，編戶還剩多少？說出來不怕諸位笑話：不到一萬四千戶。百十年間，折損了近六成。”
殿內一片寂靜，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。
“去年一年，陛下推行新政，墾荒令、減稅令、查佛寺，諸位是知道的。”
杜讓能將賬冊翻過一頁，
“萬年縣縣令昨日呈上來的統計：截至上月，萬年縣新編入籍的流民，整整三千戶。”他抬起眼皮，目光從那些年輕的臉上一一掃過，
“一年，三千戶。你們知道意味著什麼嗎？意味著這些流民有了地種、有了飯吃、有了稅交，朝廷的賦稅多了、兵源多了、荒地變良田了。照這個勢頭，再給老夫三年，萬年縣就能恢復到五十年前的戶數。再給十年，整個京畿就能恢復到天寶光景，那不是你們天天掛在嘴邊的大唐盛世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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