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盯著那個小小的黑點看了很久。朱溫有鳳翔了。如果他再拿下隴州，就有了隴右；有了隴右，就有戰略縱深，有了源源不斷的戰馬補充，有了跟任何勢力討價還價的資本。
而這些，長安的世家比誰都看得清楚。
“杜相，你方才說，他們要大難臨頭各自飛了。”
“是。”
杜讓能的聲音依舊沉穩，
“但老臣以為，他們飛不走。長安的世家不比那些寒門出身的武將，他們的根在這裡。崔家在長安經營了幾代人，府城裡的田莊、城南的鋪子、西市的質庫，哪一樣能搬得走？王家、盧家、李家，哪一家沒有幾百上千口人指著這些產業吃飯？他們想飛，可他們的腳被拴住了。只要朝廷還給他們一口飯吃，大多數人不會真的去投朱溫。”
“但恐怕還是有個別世家會狗急跳牆。”
李曄的聲音很平靜。
杜讓能沉默了一瞬，然後點了點頭：
“正是，比如那個崔胤就已經邁出去了。
首先，他是唯一一個主動獻糧的，全長安都知道他是向著朱溫的人。他沒有回頭路了。上次朱溫退走的時候，他稱病不出，是因為他想看看風向。現在朱溫拿下了鳳翔，他不會再等了，他出不了這個門，就只能跟著朱溫一條路走到黑。”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？”
李曄轉過身來，看著他。
“拉攏所有觀望的，狠狠抽崔家一家。”
杜讓能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清晰，像是在政事堂裡宣讀一道已經擬好的詔書，
“眼下長安的世家大致分成三撥。第一撥是崔家這樣的—，已經投了朱溫，沒有回頭路了。第二撥是鄭家這樣的，從一開始就跟著陛下走，沒有動搖過。第三撥是人最多的，他們既沒有主動獻糧，也沒有站出來替朝廷說話，只是縮著脖子看風向。陛下要讓哪些人活、哪些人死，這第三撥人就是關鍵。”
“怎麼拉攏？”
李曄問。
“給他們一個臺階。”
杜讓能毫不遲疑地說，
“陛下可以下一道詔書，就說朱溫之亂期間，在京官員多有效力不周之處，然朝廷念在國難當頭，既往不咎。只要從現在起，各家各戶安分守己、各司其職，之前跟朱溫有任何牽連的，朝廷一概不翻舊賬。這道詔書發出去，第三撥人裡的絕大多數就會立刻倒向陛下。他們本來就不想投朱溫，這裡畢竟有那麼多年的產業，若是急著拋棄，他們的家產至少要縮水三四成。只要朝廷給了臺階，他們就會乖乖回來。”
“那崔家呢？”
李曄看著他。
杜讓能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光，那目光不像一個文官，倒像一個在陣前下令衝鋒的老卒：
“崔家就是那隻儆猴的雞。陛下不能同時動所有人，但必須動一家。動了崔家，那些被拉攏的世家不但不會替崔家說話，反而會爭先恐後地跟崔家撇清關係，以此來證明自己的忠心。
崔胤削職為民，崔家子弟三代不得入仕，家產全部充公——這一刀砍下去，砍的是崔家，疼的是所有曾經在暗地裡搖擺過的人。”
他抬起頭，蒼老的眼角微微一動：
“當然，眼下還不是時候。陛下的詔書可以先到長安，穩住大多數，給那些正在觀望的世家一個臺階。等陛下回鑾的那天，朱溫的兵鋒還沒推到長安城下，抓住崔家新的把柄後，那一刀再來砍也不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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